第90章 立魂桩
书名:北派散土往事 作者:老三番茄酱
第90章 立魂桩
咱们干地下这一行的,虽然常年跟死人骨头打交道,刨人祖坟,摸人明器,在外人眼里属于损阴德的勾当,但行里头对自家折在底下的弟兄,规矩看得比天还大。
在北方派的老讲究里,这叫“立魂桩”,也叫“招魂碑”。
以前那些走山客或者老土工,要是因为塌方,毒气或者同行黑吃黑死在了深山老林里,尸骨拉不回来,或者像方大柱前辈那样过了二十多年才收拢骨殖的,活下来的把头和弟兄一旦报了仇、平了事,就必须重返当年出事的山头,找一块向阳避风的高坡,用当地的山石凿一块碑立在那儿。
碑上不能刻真名实姓,毕竟干的是见不得光的营生,刻了真名容易给家里活着的儿孙招来官司,一般只刻个外号或者排行,底下压三枚清朝的乾隆通宝,再浇上三碗高粱烧酒,意思就是告诉游荡在山野里的孤魂野鬼,仇已经报了,路已经通了,顺着酒香回老家投胎去吧。
你要是不做这一步,活着的人心里头永远像压着一块湿泥巴,走夜路都觉得后脖颈子发凉。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们就猫在邯郸铁西区这个偏僻的仓库里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那三千零六十万的巨款,虽然已经通过地下钱庄分流进了广州和邯郸的八个存折账户里,但把头立下了死规矩,在四川的事情彻底了结之前,谁也不准动里头的一分钱,更不准去外头胡吃海塞露了富。
到了十二月中旬,把头左肋下的枪伤彻底拆了线,老军医过来复查了一遍,说老头子底子硬,肺叶上的积血已经吸收得差不多了,只要不动气,不干重活,坐卧铺火车出门没啥大碍。
我们这才收拾了行装,留老猫在邯郸看守仓库,我、把头、白露、马二还有张西武五个人,从邯郸火车站上了南下成都的绿皮火车。
到了成都火车北站,我们在荷花池市场附近的一家川菜馆子里,见到了提前在这儿等着我们的方远和陈平。
才一个多月不见,这两个人的变化大得让我差点没敢认。
方远把原本乱糟糟的长头发剪成了利落的平头,穿着一身崭新的深蓝色羽绒服,气色红润了不少
。
他把父亲方大柱的遗骨安葬在了成都东郊的公墓里,跟母亲两个人用我们之前分给他的钱,在成都双流县城买了一套带院子的两层小楼。
而站在方远身边的陈平,变化就更邪乎了。
以前在隐谷里头的时候,这小子穿的是自家织的粗麻布短打,脚上套着烂草鞋,头发挽成汉朝人的发髻,活脱脱一个山野人。
可今天再见,他不仅把长头发剪成了当时街面上最时髦的碎发,鼻梁上架了一副平光眼镜,身上还穿了一件皮夹克配牛仔裤,手腕上戴着一块精工自动机械表,手里头甚至还拎着一部刚上市不久的摩托罗拉翻盖手机!
马二围着陈平转了三圈,眼珠子瞪得像铜铃,伸手拍了拍陈平的皮夹克肩膀,啧啧称奇道:“我的个亲娘咧!陈平兄弟,你这身行头一穿,比二爷我还像香港来的大老板!怎么着,成都的姑娘水灵,你小子是不是已经在省城找着媳妇儿乐不思蜀了?”
陈平脸皮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用带着浓重古蜀口音,但明显练过的普通话说道:“马二哥你就莫取笑我了,这身衣裳都是远哥陪我去春熙路买的。我在这边报了个成人夜校,天天跟着老师认简体字、学算术,还考了个拖拉机和汽车驾照呢!”
白露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了陈平一番,点头笑道:“不错嘛陈平,才一个多月就能看懂现在的报纸了,比马二这个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的文盲强多了。”
“嘿!臭丫头,你夸人就夸人,怎么还带拐弯抹角损二爷我的?”马二不乐意地翻了个白眼。
大家伙儿坐下来吃了一顿热气腾腾的四川火锅,席间把头说明了这次回来的意思,方远一听我们要去青溪县鬼见愁崖和无灯洞外围给当年的老叔伯们立碑,当场就红了眼眶,说什么也要跟着一块儿进山磕个头。
就在我们商量着明天一早租车去青溪县的时候,坐在旁边的陈平放下筷子,犹豫了一下,抬头看向我和把头,神色郑重地说道:“郑老把头,陆哥,有件事我正想跟你们说。前天我回了一趟青溪县樟木村,在山口跟谷里出来巡山的堂叔碰了个面。堂叔给我带了话,
说我爷爷……就是我们族长,知道外头赵左手那帮恶人伏法了,他老人家想再见你们一面。”
“老族长想见我们?”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跟把头对视了一眼。
当初我们从隐谷撤出来的时候,虽然陈平带我们走了后山绝壁的野猪洞,没有跟谷里的遗民再起冲突,但说句实在话,我们毕竟是动了人家老祖宗陈孟和戾太子刘据的九层大墓,把里头的陪葬明器搬空了大半。
老族长那个人脾气又臭又硬,一辈子把守墓当成命根子,这时候突然托人传话想见我们,难不成是秋后算账,想在谷里头给我们摆鸿门宴?
陈平也是个机灵人,一看我们几个脸色不对,赶紧摆手解释道:“陆哥,马二哥,你们千万莫误会!我爷爷绝对没有半点加害你们的心思!那天你们从第九层把太子爷的血诏和竹简带走之后,我爷爷独自一个人进了九层石殿,在太子爷的衣冠冢前头跪了整整三天三夜。出来之后,他老人家就把手里的狼皮和藤杖全烧了,还把族里头那条:人口过三百沉渊饲地龙的毒祖训给当众废了!堂叔说,爷爷这一个多月一下子老了十岁,经常坐在祠堂门口发呆,念叨着你们从北京和安西传回来的报纸消息,说你们帮太子爷洗刷了两千年的冤屈,是我们陈氏一族的大恩人,无论如何也想请你们再进谷喝碗酒。”
听陈平把话说到这份上,把头捻着手指沉吟了片刻,抬头说道:“既然老族长把话递出来了,咱们要是不去,倒显得咱们北派的人心虚胆怯。更何况,咱们从隐谷九层拿出来的那批货,刚刚在南海边换了三千多万,于情于理,这笔发财的因果也得去跟人家正主儿做个了断。”
把头一句话拍了板,第二天一早,方远开着他在成都新买的一辆北京吉普212,我跟张西武又在当地租了一辆猎豹越野车,一行七个人带着买好的香烛、黄纸、三牲祭品,一路顺着盘山公路开到了绵阳青溪县。
到了青溪县城,我们在石匠铺子里花八百块钱,挑了一块质地坚硬的青花石条。
把头亲自拿毛笔在石头上写了“北派故友方大柱暨诸兄弟之灵位”十几个字,让老石匠连夜用錾子凿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