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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一字千金

书名:北派散土往事 作者:老三番茄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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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一字千金

马二手里头还攥着那本四百万的存折,听到把头最后那句话,眼珠子瞪得跟牛蛋一样,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扯着沙哑的嗓子说道:

“只要青铜?把头,这赵左手脑子是不是让驴给踢了?咱们干土夫子的谁不知道,下地摸货,排第一的是黄金白银,那玩意儿不认朝代,拿火一熔就是硬通货,排第二的是高古玉,往腰里一揣、袜筒子里一塞,过海关上火车谁也查不出来。青铜器那是啥?那叫死重货,又沉又占地方,上头还全是绿锈,稍微磕碰掉一块皮就得跌一半的价!更别说现在公家查青铜器查得最严,一旦被逮住就是个掉脑袋的罪名,他放着墓里的金饼子、玉璧不要,全便宜了底下的散土,自己光挑青铜器往海外运?他图啥啊?”

马二这话糙,但理不糙。

在咱们古玩和盗墓这一行里,有句流传了上百年的老话,叫“金银易主,玉器藏身,唯独青铜压断魂”。

尤其是九十年代末到两千年初那几年,国内对青铜器的管控已经到了风声鹤唳的地步。

一般的土工下了战汉或者商周的墓,看见大件的青铜鼎、青铜尊,要是没有像永昌行或者金秤砣商会那种通天的走私渠道,宁可拿铁锹把鼎腿砸断了当废铜卖,或者干脆留在墓室里不碰,也绝不敢往地面上起。

因为这玩意儿太扎眼了,你拎着个三四十斤重的周代铜鼎往长途汽车站一站,不用便衣过来盘问,光是那股子从土里带出来的铜腥味儿和绿斑锈,就能直接把你送进看守所。

赵左手是个成了精的老狐狸,他背后虽说有江家和永昌行撑腰,可二十年里头连掏十七座大墓,把见钱最快的金银玉器全扔给手底下的人分了,唯独自己留下了十七件青铜器,这已经完全违背了盗墓贼求财的常理。

我脑子里把陕西宝鸡、河南安阳、湖北随州、山西侯马和四川广汉这几个地方过了一遍。

这几个地名,外行人听着可能觉得就是普通的城市,但在我们这行当里,那全都是响当当的青铜窝子!

宝鸡是周原故地,随便一铲子下去都可能碰着西周贵族的窖藏,安阳是商代殷墟的老巢,随州那是曾侯乙墓出土的地方,侯马是春秋晋国的都城,广汉更不用说了,三星堆就在那儿!

就在我琢磨这几个地方的关联时,坐在我旁边的白露突然推了推眼镜,开口说道:“青铜器上有铭文。”

这一句话,声音不大,却让我们几个全都转过头看向了她。

把头原本紧绷着的老脸缓和了一分,冲着白露点了点头,说道:“对,他要的是铭文。”

“铭文?”马二挠了挠粗乱的眉毛,一脸不解地问道,“不就是铜疙瘩上头刻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儿吗?那玩意儿能当饭吃还是能当钱花?”

“你懂个屁!”白露白了马二一眼,原本还有点拘谨的坐姿一下子坐直了,一碰到她最拿手的古文字专业,语速不自觉地就快了起来,“在商周和两汉的青铜器里,有没有铭文,那完全是两个天上地下的概念!古玩行里不是常说一字万金吗?普通的素面青铜鼎,哪怕个头再大,在历史学家眼里也就是个礼器或者炊具,可一旦鼎腹或者鼎底铸上了铭文,那就叫金文,也叫钟鼎文!”

说到这儿,白露看了一眼我,见我正认真听着,便继续往下讲道:“先秦两汉的时候,竹简和帛书虽然用得多,但那东西容易腐烂、容易被火烧,唯独铸在青铜器上的铭文,哪怕埋在地下几千年、经历水淹火烧,只要铜器不化,上头的字就永远不会消失!所以古人但凡遇到改朝换代、诸侯会盟、天子赐命,或者有什么绝密的家族盟约、山川堪舆图志,都会让工官铸在青铜重器上,藏进宗庙或者大墓深处,这叫藏之名山,传之其人!”

白露说的这个门道,把头以前在安

西的时候也说过。

古玩圈子里收青铜器,掌眼先生上来第一件事不是看器型有多漂亮,而是拿手电筒往器物的内壁、底座和盖子底下照,找的就是有没有字儿。

没有字儿的叫“哑巴铜”,有字儿的才叫“开口器”。

八十年代末那会儿,陕西宝鸡那边有个老农犁地翻出来一个西周的铜盆,刚开始当破烂卖给了收废品的,才卖了十几块钱。

后来被一个香港来的古董商花三千块买走,回去拿竹签子把盆底的硬绿锈一剔,底下竟然露出了整整一百多个字的铭文,记载了西周好几代王的世系!

转过手来,那个铜盆在海外拍卖行拍出了上千万的天价!从那以后,道上就传出了一句话,叫“宁要带字一片瓦,不要无字百斤铜”。

把头顺着白露的话往下说道:“铭文里有历史,历史里有真相。白露丫头说到了点子上。我让老猫顺着金秤砣商会的老底子往下查,有个当年替赵左手在山西侯马洗过货的老铜匠,喝多了酒漏了一句嘴。他说赵左手每次从墓底下起出青铜器,连外头的泥都不让人擦,直接让人拿蜡封死了运走。有一次在半道上箱子摔裂了,那个老铜匠奉命去修补,亲眼看见赵左手拿着放大镜和拓包,蹲在屋里头把铜鼎内壁的铭文拓下来,拓完之后,居然拿钢凿子把铜鼎里头的某几个字给硬生生铲平了,然后再把铜鼎卖给海外的买家!”

“把字给铲了?!”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凉意。

刚才白露说了,青铜器最值钱的就是上头的字儿,多一个字就多一万块钱!

如果赵左手是为了求财,他把铭文当祖宗供着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亲手拿钢凿子把值钱的字给铲掉?

除非,他根本就不在乎那件青铜器能卖多少钱,他真正在乎的,是不想让别人看到被他铲掉的那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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