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新的一年
书名:枫树岭 作者:楚鹰
第57章 新的一年
第五十七章新的一年
下荷塘人沉浸在文革的喧嚣中,不知不觉就迎来了新春。
还在腊月间末尾,秀曼就在各种会议上说:“春节就要来了,我们今年要过一个革命化的春节。么子叫做革命化呢?那就是要打破过去过春节的传统。过去过春节,我们要玩狮舞龙,今年我们要唱花鼓戏。过去过春节,我们要杀猪熏腊肉,今年我们要杀人,大家分人肉吃,杀谁呢?当然是杀地主富农哪。过去过春节,我们要挨家挨户去拜年,今年过春节就不去挨家挨户拜年了,我们改为团拜,大家在初一那天早上就都到正堂屋来,一起见个面,互相喊一喊拜年就是了。”
秀舜找到秀曼说:“秀曼组长,我们今年过年真的是要杀人哪?”
秀曼说:“屁话!我那是说着玩的,一来是吓一吓那些地主富农,地主富农一直是农村的中坚力量,他们是过传统春节的主力军,我这一吓,就会尿湿他们的裤子,谁还顾得了去过么子传统的春节。二来也是为了震一震那些想过好日子的贫下中农,他们也是想在春节期间吃一点肉的,现在,饭都没得吃,哪来的猪肉?我吓了地主富农,那些贫下中农也就不会异想天开了。”
秀舜说:“你这是一块砖头扔了两只鸟啊!”
秀曼说:“傻子,这叫一石二鸟!由造反派主持过春节这还是第一次,我们要慎重,要过得有意义,要给人们的心里留下深刻的印象。”
说干就干,原来的剧团又组织起来了,不过,这一次不是排练的花鼓戏《刘海砍樵》,而是排了许多杂七杂八的节目。有一个节目就是背诵毛主席的《为人民服务》,为了不使节目看起来枯燥无味,在背的过程中,就把几条选进了语录本的话做歌唱起来,这个节目的一开头便是歌唱:我们的共产党和共产党所领导的八路军、新四军是革命的队伍,我们这个队伍完全是为着解放人们的,是彻底地为人们的利益工作的。
休息的时候,芳姑总是缠着问秀曼:“有没有七路军九路军啊,有没有旧四军啊,应该是都有吧,怎么没听说过啊?”
秀曼其实知道,芳姑要问问题是一个假借,她的目的还是要来和他套近乎,想来黏他,他就想,我是一个么子人啊,我已经不是一个黄花郎了,情人还是一个少妇,人称公共汽车的,我这样的人你也要黏么?秀曼又想,她要黏就让她黏,自己又不失去么子,只是有点害怕博森,芳姑可是博森的大女儿啊,他可是一张一本正经的菩萨脸,有点令人生畏。不过,文革来了是个机会,这个博森应该被打倒了,他是新华公社的书记,一个地地道道的走资派。
正在秀曼想得走神的当儿,芳姑就摇他的胳膊再问了一遍,秀曼说:“我也不知道,你去问毛主席吧,开了年,我们就会去北京串联的,你要不要去?”
芳姑说:“只要你去,我就去,你去了我才有胆子!”
接下来就是排练群口词,这个节目是秀曼写的,一开头秀曼就写道:邓拓吴晗廖沫沙,三姓原来是一家。邓拓看起来很直溜,剖开一看是个大傻瓜。吴晗看起来很秀气,骨子里头是王八。廖沫沙他很是差,经常拉着一个大下巴。
艾姑就说:“秀曼老师你这是在丑化三个作家啊。”
秀曼说:“我哪里是丑化他们啊,他们原本就是这样的丑。”
艾姑说:“啊,那他们就是头顶生疮,脚底流脓了!”
芳姑说:“艾姑你嚼蛆啊,你不知道当着秃子不说亮吗?”
“啊,知道了,知道了,”艾姑把舌头一吐转身就走了,一边走一边说,“我真的是无意的,不知道秀曼老师还忌讳这个。”
其实,最不好意思的就是秀曼,他是接话也不好,不接话也不好。
有一天,小队里在佘公冲垅田里收晚稻草,秀曼和兰馨在一块儿做事,兰馨夸赞秀曼说:“秀曼你真是我们枫树岭第一人啊,书又读得好,做事也善于做,真的是文武双全,年纪轻轻的就这样全备,将来一定了得!”
秀曼说:“你这是要我夸你吧,我书读得再好也是不如你的,你可以把《老子》《庄子》倒背如流,可以把《封神演义》《三国演义》《水浒传》从头到尾讲来,我算么子呀,你还是个种田的里手,真正的文武双全啊。”
兰馨说:“不是,不是,我是读的旧书,那是有毒的,你是新人读新书,你才是人才,人中龙凤,我是朽木啊!”
秀曼说:“兰长子你今天很有意思啊,是不是有么子事要问我?”
兰馨说:“你就是聪明,一眼就看穿了我。我是有事要问,你说过年不杀猪只杀人,不知说的真话还是假话?”
秀曼说:“我那是说着玩的,就是吓唬吓唬你们这些地主富农的,我知道吓不着你,你有文化会分析。不过,杀不杀你们地主富农,将来也是难说的。”
秀曼的这句话还是吓着了兰馨,他想了一会儿,觉得秀曼说的很在理,时局的走向谁也把握不了,莫说是他秀曼,就是毛致用也是无可奈何的。
兰馨说:“你们今天斗这个,明天斗那个,是不是那些人真的有那么多的罪?”
秀曼说:“这要总结呀,我们靠的就是总结,有一句俗话说,总结成绩上北京,总结问题判徒刑。比如明天就要斗争你,我今天晚上打一个夜班就可以总结你十条八条罪行的,你信不信?”
兰馨这时候已经是汗流浃背了,他真的是被吓着了。
春节在秀曼的手指缝里过去了,真的是过了一个革命化的春节,枫树岭这么大一个屋场几百人就没杀一只猪,初一的那天,大家也没去拜年,几百人在正堂屋团拜,接下来就是观看剧团排演的节目。
秀曼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他才二十二岁,就在枫树岭这个大屋场领导了一个革命化的春节,多不容易啊!接下来他就设计了另一件事情,那就是让榨坊小队和福兴小队合并为一个小队。
秀曼先在福兴小队开会,果储说:“合并好是好,就是不知小队名字叫么子,是叫我们的名字还是叫他们的名字,我的意思是叫我们小队的名字好。”
秀曼说:“这个好说,我倒是想要看看你们小队的账目,看上面是不是有赤字,看集体的资产充不充裕,看公积金有多少数字。”
祺果说:“我是小队里的会计,你要问的问题找我,我包你满意的。”
秀曼又去榨坊小队开会,他自己就是属于这个小队的,说起话来就顺畅一些。
秀郎说:“要说愿意合并我就不愿意,他们小队的人尽是些吃轻松饭的人,藏乖躲懒,在他们面前说话都要注意。”
祺眉说:“就是,就是,全是穗储一人带坏的,我也是不愿意。”
秀曼说:“你们说的都是实情,但是要服从大局,我们大队文革小组已经做出了决定,你们要服从这个决定,不然的话,我们说话还有么子威信!”
秀郎说:“那还开么子会,合并就是了,我们不同意有个屌用。”
榨坊小队和福兴小队就这样合到一起了,小队的名字还是叫福兴小队,兰馨的直接领导人已经不是芪枣了,他们变成了笙组和果储,而且这两个人还是党员。
元宵节过去了,秀曼对杨跛爹说:“杨组长呀,今年是我们文革小组接管政权的第一年,我们领导生产要有一套新的办法,你想个辙呀!”
杨跛爹说:“我有个鬼辙,栽田收谷,翻地种茴,自古而然。”
秀曼说:“我都怀疑你这个贫农的来历了,你做过长工吗?”
杨跛爹说:“还做过鬼工啊,哪个东家要我这样的跛子长工,做的收入还抵不过吃饭的钱。因为脚跛,家里才穷,因为家穷,才是一个贫农。”
秀曼说:“这样说来,你老爷老娘生你就生对了,你要是个好人,那就成希矮爹了,你要是成了地主,今天就不是文革组长了。”
杨跛爹说:“一想到没找个漂亮的老婆,我就恨老爷老娘;一想到今天当了文革组长,我就很爱我的老爷老娘,真的是矛盾啊!”
秀曼说:“那你就带着问题学学毛主席的《矛盾论》。”
杨跛爹说:“它认得我,我不认得它。”
秀曼说:“也是,也是。我们还是言归正传吧,公社文革布置了一个任务,各个大队都要种植烤烟。毛主席是抽烟的,现在都要学习毛主席,提倡抽烟,这样一来,就有很多人抽烟了,烟就会供不应求,所以要大力种植烤烟。”
杨跛爹说:“这件事情我也想过了,这样吧,我们办两个点,孙家庄前面山上办一个点,那里有大片的好山,生荒种烟最好了。你们枫树岭的陡坡办一个点,那里也有大片的好山。每个小队抽一个人去经营这两个点,大队记工分,收入是大队的,怎么样?”
秀曼说:“你挺有心计啊,幸好没读过书,你要是读了书,还不知道要怎么坏呢,收入是大队的,他们的工分在小队里分红,赤裸裸的剥夺啊!”
杨跛爹说:“我是在共产党的领导下成长起来的,能不精明吗?”
秀曼说:“种烤烟是一个点子,派人去岳阳港务局搞副业也是一个点子。我的意见是每个小队派一个很有力气的人去岳阳港务局肩包,收入一定不错,一九分成,所得收入,私人得一分。”
杨跛爹说:“好好好,还是你的鬼点子多,这样极好。”
秀鹤种烤烟去了,芪枣、卒德几个人去岳阳港务局肩包去了。
歇工的时候,秀鹤坐在锄把上抽叶子烟,一个叫壬午的小伙子挨了拢来,他说:“鹤叔,你想不想女人啊?”
秀鹤说:“女人有么子好想的,还不就是个人。”
壬午说:“女人当然是个人啦,问题是她和男人是不同的人,女人有的男人没有,男人有的女人没有,这样才可以交合,才有人的传宗接代。”
秀鹤说:“看样子你还蛮懂啊,结婚几年了,认识就这样全备?”
壬午说:“这样的认识还要结婚呀,就是不结婚也是可以想象的。”
停了一会儿,壬午又说:“鹤叔你结过婚吗,你尝过女人的滋味吗?要是把个女人给你操作,你会不会啊?”
秀鹤说:“怎么不会啊,是男人就会,你没听说过吗?脚交脚,手吧肩,身子不动用屁股掀。”
壬午说:“这么说来,你一定是结过婚的人了,只是目前还单身。我也是结过婚的人了,离婚了。前一次很好笑,我们抬电杆树,和孙家庄的人发生冲突,我的前岳父当冲增,我就说,别人讲戳你家女儿是假,我戳你家女儿可是真。”
秀鹤就想,这个壬午莫非是个二百五,怎么这样和前岳父说话。再说,我秀鹤也比你大一辈,还大你年纪八九岁,你有资格和我说女人的话题么?
壬午说:“鹤叔你莫见怪,我是看见这文革太沉闷了,这荒山野岭也太沉闷了,才和你说笑话的,你莫以为我是个二百五。”
壬午那个小队有一个叫秀平的小伙子,他就是梅猫的大儿子,人称憨包,却也读了几年书,身体不好,经常生病。秀曼他们拉杆子的时候就把他拉进了文革小组的队伍,这个秀平也就一天到晚跟着秀曼跑,为他摇旗呐喊,为他呼喊口号。
白天在外面疯了一天,晚上睡觉的时候老是做梦,梦里尽是些造反的事情,一会儿是牵着走资派游行,一会儿是斗争地主富农,一会儿是站在椅子上贴大字报,一会儿是站在舞台上呼喊口号。这梦老是做不醒,做着做着就把尿屙在床上了,被子屙湿了,棉絮也屙湿了,下面的稻草也是湿漉漉的,气得秀平的老娘拖起竹扫把就打,把个秀平打得满堂屋跑。
秀平老娘一边晒被絮一边揶揄自己的儿子,她说:“还文革小组领导呢,我看你去领导屙尿还差不多,拿个喇叭到大地坪里去喊,叫大人们把尿屙到床上去,叫孩子们把尿屙到茅室里。”
秀平被他老娘说得满脸通红,说理又说不过老娘,等到他老娘挎着一只篮子去了菜园,他就拿了一块泥巴在门上写了几句话出气,他写的是:王宝莹打了刘秀平,报告中央,严肃处理。
梅猫中午回家吃饭看见了儿子写的字,就教训他说:“你像个屌领导啊,还文革小组成员呢,你屙尿到床上还有理了,你老娘打你了,你就直呼她的名字,她的名字是你叫的么?还要报告中央呢,你昏头了吧,中央有空听你讲屙尿的事情,他们自己也是一锅粥,你就省省事吧。”
新的一年里,各人的感受是不同的,祺鹰还在读书,这个学期是他在秀水完小最后一个学期了,开学的那天,家里没给他一分钱,祺鹰说:“老娘你总得给我一元钱啊,一分钱也不给,我怎么向学校交差,怎么领书?”
菊花说:“我不是不给你钱啊,实在是我没有一分钱啊,你知道家里吃了多久红锅子菜了,前几天,你老爷刮硝熬了点盐才尝到一点咸味。你去读吧,学校不会为难你的,现在文革了,没人管事,你就安心读书吧。”
还真的是叫菊花说中了,祺鹰没交学费也领到书了,新来的班主任也姓刘,是一个小伙子,长得清瘦单纯,开学的第一天,他就在班里造具花名册,轮到祺鹰了,他就问:“姓名,性别,年纪,家庭成分?”
祺鹰说:“我叫刘祺鹰,男,十二岁多一点。”
刘老师说:“弃婴呀,你是个弃婴呀,真是可怜啊!”
祺鹰说:“我不是弃婴,我叫祺鹰,‘祺’字示字旁,‘鹰’是雄鹰的鹰。”
刘老师说:“啊,那对不起了,你是只雄鹰啊!”
全班的人都笑了,那个调皮王狄建说:“老师你别听他的,他就是只猫头鹰。有人说,猫头鹰一叫,就要死人,这是迷信话,不要信它。”
狄建的后面几句话来自书本,又把大家逗笑了。
刘老师说:“你的家庭成分还没说的。”
狄建说:“他家是富农,他是个富农崽子,是未来的阶级敌人。”
刘老师说:“你是老师还是我是老师,我叫他自己说。”
祺鹰说:“我的家庭成分是,是,是”
刘老师说:“你的家庭成分是不是富农,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是富农也没么子的,出身不由己,道路由人选择。”
祺鹰说:“那就是富农吧。”说完之后,他一张脸变得通红通红。以前老师造具花名册是在暗地里和学生一对一进行的,现在是面向全班学生进行的,家庭成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他就成了别人羞辱的对象。
下课了,学生们又到外面去疯玩了,有一部分人在打球,大多数人在你追我赶,追累了,上课铃声也就响了,疯玩的学生们急急忙忙往教室里走。祺鹰和一个叫甄子友的同学还在一边走一边逗,甄子友举着手就要打祺鹰,祺鹰就笑着说:“同志,你不要这样,太野蛮了。”
甄子友两只眼睛一瞪就脱口而出说:“谁和你是同志啊,识趣一点。”
本来还很高兴的祺鹰听他这么一说也就阴沉着脸了,他立即就想到了造花名册的那一幕,到了关键时刻,别人总是不会忘记他的身份的。
学生们在学校里造反,并不怎么影响老师的教学活动,只是学校领导靠边一站,就没人管事了。祺鹰的学费也就一直没交,他家里没钱,也没人催讨。所有的课程都学完了,他总算是在秀水完小顺利地毕业了。
暑假的两个月是漫长的,老天又是那么炎热,做些么子事呢?祺鹰有些茫然,更有些无聊。他向往读书,设想着下一期读书的学校是个么样子,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一个名堂来,就对自己说,算了算了,想么子呢!
一天傍晚,祺鹰站在门前的白杨树下正想着下学期读书的学校时,迎面就看见了站在一边的叔父秀鹤。秀鹤不说话,他刚从陡坡烤烟房出来,嘴巴里抽的也是自己烤出来的烟。
梅杨来了,他围着秀鹤打团转,转了几个圈之后就说:“秀鹤啊秀鹤,你不是一只鹤,你是个差货,有你这样烤烟的吗?”
秀鹤说:“我怎么啦,我怎么是差货啦,怎么不是一只鹤啦?”
梅杨说:“你的烤烟没烤好,都把烟烤糊了,只要一抽,它就变烟了。”
秀鹤说:“我看你这就是在讲鬼话,哪有把烟烤糊的道理,抽烟的时候当然是出烟啦,不出烟那还叫烟吗?”
梅杨说:“我说你没烤好就是没烤好,你还要犟嘴,你这个地主家伙!”
“我怎么是地主家伙啦,我的成分就是贫农,这是你自己当年给我划的,”秀鹤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着梅杨,“你眼睛不好,脑壳怎么也进水啦?这才十几年的事情,你就忘了!”
梅杨说:“你真是说笑话啦,你老爷是地主,你当然就是地主啦!我说你是地主,你当然就是地主啦!要说脑子进水,那也是你的脑子进水。”
秀鹤说:“我老爷也不是地主,他是贫农,是你们硬要把地主帽子戴到他头上的,你那时候就是仗势欺人。”
梅杨说:“我说你是地主就是地主,地主家伙,地主家伙,你要老实点!”
秀鹤说:“你硬要说我是地主,那你就是走资派,走资派,走资派!你也好不到哪里去,我们就是一坨的。”
梅杨气得围着秀鹤继续打团转,他只想伸出手打秀鹤几个耳光,又担心秀鹤还手,这个人可是一个复转军人,毛力还是有几斤的。
农村的文革到这时候就有点随波逐流了,城市里的文革却是风头正劲。在湖南,无论是长沙还是岳阳,高师一派和工联一派打得热火朝天,天天有死人的消息传到乡下来。
这一天,正是农村双抢正忙的时候,在岳阳港务局搞副业的卒德回家了,他不是坐火车回来的,而是坐船到鹿角,再走路回家的。
晚上在大地坪乘凉的时候,卒德打一个赤膊坐在椅子上,摇着扇子吸着叶子烟,自言自语说:“好险啊,好险啊,今天就差一点回不来了。”
奉贤说:“哥你说说看,怎么个险法啊,总不至于像打仗一样吧?”
卒德说:“那就是在打仗啊,工联的人端着枪追得高师的人,追得满城跑,枪子儿贴着人的耳朵飞,我在街上就亲眼看见一颗子弹朝我飞来,幸喜躲得快,不然就没人了,今晚上我就不会坐在这里和你扯白了。”
奉贤说:“哥讲鬼话吧,你还看见了子弹在飞?你知道子弹的速度多快吗?”
卒德说:“老弟啊,扯白的,扯白的,我就蒙不了你这个老军人。不过,他们打得凶倒是真的,工联的人已经控制了车站码头,长沙高师的人到不了岳阳,岳阳本地高师的人又少,只有挨打的份。”
“七月二十一日已经打了一架,死了二人,伤了七十几人。今天是二十四号,造反派组织岳机兵团包围了县人武部,抢走武器,也参加到武斗的行列中。造反派的组织又多,么子湘江风雷,么子东方红,么子青年近卫军,么子红旗军,名堂多得紧,我们听到听不过来。肩包的时候不说别的,就说武斗打架的事情。”
兰馨说:“他们为么子要打啊,自己做自己的事情不是挺好的吗?”
梅杨说:“你知道么子啊,这是文革,文革就是要有点新鲜事情,不然还叫文革?过去谁见过书记戴高帽子游行的?文革一来,我就戴过了。”
卒德说:“乡里的游行不算么子啊,城里的游行那才叫游行,他们戴的高帽子有五六尺高,你戴着它还得用手去扶着它,不然就掉下来了。”
梅杨说:“那有么子不同的,还不只是帽子高一点而已。”
卒德说:“就是不同啊,城里游行,每个戴高帽子的人后面都有一个打手,那个戴高帽子的人动辄就会挨打,你就没挨过打吧?”
梅杨说:“只有我打别人的,哪有别人打我的道理。”
卒德说:“你是八字好啊,生在我们乡里,你要生在城里,还不被人打死。我们港务局已经不能正式工作了,原来工作的场地,现在就成了武斗的场地。我今天去乘车回家,还在先锋路就看见了一大群人在车站前坪里打得不可开交,工联的人还封了路,我就只好坐船到鹿角了。”
梅杨说:“城里有很多新鲜事吧,你给大家伙说说。”
嵩山把扇子往屁股上一拍,就说:“哎哟,蚊子咬屁股!这蚊子怕也是瞎了眼睛,分不清好人坏人,站不稳阶级立场。”
梅杨知道这个嵩山在指桑骂槐,就不打算接话,他不想给自己找不痛快。
卒德没理会嵩山的插话,他说:“你们看见过岳阳楼里的吕洞宾偶像吗,那个偶像像极了,有一天,县一中的学生抬着它放在竹荫街当众烧毁了。还一个月田籍的造反派头子,他到了岳阳楼,就带人把一只铁梢砸毁了,还把铸铁香炉上层塔式部分砸碎了,好可惜啊。”
兰馨听到这里就问:“是不是南宋淳祐五年制作的那只铁梢啊,那可是七百多年的历史了,是蛮可惜的。”
梅杨说:“可惜么子呀,破四旧就得这样。你家炼堂里的那块匾额不也是个宝贝疙瘩么,还不是叫我破了四旧。你家没四旧了,你的家人就不会中毒了。”
嵩山又把扇子往屁股上一拍说:“哎哟,蚊子又咬屁股了,瞎了眼的蚊子,你怎么就不去死啊,你要是死了,就没人祸害我了。”
这些天热死人,每到中午,大人们都像死猪一样睡在门板上,只有祺鹰他们一些细伢子不睡午觉,在各个堂屋里瞎晃荡。
这天中午,祺鹰他们又晃到了正堂屋,一来就看见了白胡子立爹拄着一根拐杖颤巍巍地来了,他一边走一边用扇子摇着,还一边哼哼有声。立爹说:“怎么得了啊,屙尿不出来啊,秀梦伢子又不给我拨。”
没人理睬立爹,立爹就慢慢地走,走到梅蒸家门口就停住了,梅蒸老婆就是那个缠住秀曼的女人,她正坐在门口边纳鞋底,立爹把自己的老鸟掏出来给梅蒸老婆看,他说:“你看看,你看看,都是红肿的,屙不出尿来,我们家秀梦伢子就是不肯给我拨一下。”
祺鹰他们一群细伢子就围了上去,剑泡桐说:“立爹呀,我用吹火筒给你吹一下好吗,很有效的。”
祺鹰他们就笑来了,梅蒸老婆仔细地看着立爹的那只老鸟,确实是又红又肿,她也没办法让立爹屙出尿来,只好摇摇头。
没过几天,八十三岁的立爹就憋死了。
乡里的乱象其实也是不一致的,下荷塘看起来似乎有点平静,可是在方杨塅,那里的运动就要搞得凶一些,博森在那里做公社书记,那里的造反派不单是游了他的行,还打了他,并且把他赶出了新华公社。
博森回到了枫树岭的家里,一天到晚闷闷不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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