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平阴（七）

“一来近年官道失修，去年峡谷中那段路被落石阻断，齐州到青州就只剩下大人过的那条路。那条路上的荆棘林里只有一条小道，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山匪人多，又有马，过不来；二来青州离平阴山最近的守军只有五十多里路，他们不敢冒险。”

“青州守军离平阴山这么近，青州官府就不管平阴山的事？”

“平阴山虽在两州交界，却还是整座山都划在齐州界内的，所以青州官府无权上山剿贼。”

“我们现在怎么办？”

“青州守军离这里很近，之前卑职来青州办过案，和他们的校尉鲁敏之打过几回交道。不如明天一早去青州的军营看看，能不能请他们帮忙。”

“怕是难些，依律，跨州府调兵须有两方官府文书，只凭我们两个去说，断不能成。”

“不必借兵，只需借两匹马，绕路回齐州，驿站能换马，那最多两天也就够了；从齐州点了人去，扑到飞虎寨，再有两天差不多。我们没有把图拿走，现在又是冬天，不适宜工事修整，董飞虎不会改动山上布防。”

陈云朗自忖并无他法，点头应允齐映如的主意。又恐她伤势发作，便扶她躺下休息，自己倚坐在床边打盹。齐映如昏睡了两天，此时反倒不困了，抬眼看见陈云朗身子摇摇晃晃，便知他是累极了，又坐得不稳，怕他摔着，便叫他躺到床上来睡。

陈云朗原以为是齐映如哪里又疼了，不料竟是让他躺上去睡，反倒局促起来：“我在这儿挺好的，躺过去再碰着你的伤口。”

“我往里靠一些，碰不着的。”

陈云朗转头看向别处：“你不怕我占你便宜？”

齐映如笑道：“我以大人为志诚君子，身秉正气，我为江湖儿女，不羁世俗，皆是坦荡之人，故此不做他念。难道大人心中另有丘壑？”

“这是怎么说的？我虽不能比古之圣贤，终非淫邪不良之辈。你既这么说了，我不躺下，反倒是我心虚似的。”说着躺到齐映如身边去，双目微合，然而刚和齐映如说了那几句话，也搅得他睡不着了，心中想到吴明义，又生出个大大的疑惑来，“吴明义和你究竟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小时候的邻居，当年对我一家多有恩惠。”

陈云朗转头看着她：“难道咱们一进山便被瞧出来了？”

“不是，他不可能认出我来。因为我十四岁之前，除了姐姐，师父和满庭芳，没人知道我是女孩儿，包括吴明义，也以为我是小兄弟的。”她语气平静，苍白的脸色上满是淡然。

“我觉得他对你似乎怨念颇深，既然你们两家曾经交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当年我们都住在平阴山下的榆树村，他家是外来的，在村里开了间小铺子做铁匠。我三岁那年，娘生了病，家里积蓄全花光了，又欠了别人不少钱，我爹进山采药，在山里摔死了，半年之后，我娘也没有挨过去。大姐卖身为奴，才把父母葬了，家里只剩了我和二姐两个人。从那时起，吴家就对我们姐妹两个很照顾，后来吴大叔从军去了，吴家家境也不行了，可即便是如此，大哥和婶子也拿我们当自家人对待，甚至稍微吃一顿好一点的饭，也会分给我们一碗。”

“想来当年，你们姐妹过得也艰难。”

“是啊，姐姐八岁，我三岁，又有欠债，不是大哥家帮衬，我们姐妹怕都活不下来。别人家的女孩十四五岁就有人家了，姐姐因家贫，身子又弱些，十八岁还没有人提亲。当年不时有人要抓姐姐去抵债，我不忍姐姐受这样的苦，让姐姐远嫁异地，我独守在家，反正那些人奈何不得我。那一阵子，大哥外出，等他回来之后发现我姐姐已经嫁人，就再不肯和我说话。后来我将家里的那两间草房也卖了，住到城里的破庙里，做捕快之后回去了一趟，没有见到他，村子里的人只知道他曾去找那些来我家逼债的恶霸，后来就不知所踪，听说投军去了，谁知他竟上山落草为寇了。”

“他怨恨你，是因为你姐姐？”

“小时不懂，现在明白了。我让姐姐远嫁的时候她本不同意的，现在想来，她也是惦念大哥，后来她同意，不只是要为我腾清，也是怕拖累了吴家。”齐映如叹了口气，话锋一转，“想来确实亏负大哥，我们该等等他的，也许和他商量一下，就不是这个结局。”

陈云朗侧过身来面对着齐映如：“齐映如，不管怎样，吴明义做了山贼，总是他自己不学好，实与你无半分关系，你用不着愧疚，也不要多想，好好睡一觉，明早还要去青州军营。”

“大人说的也是，现在首要的是破了平阴山的匪患，剩下的，回去再说。”齐映如的声音越来越小，话还没说完，就睡着了。

陈云朗知道齐映如刚才说话耗了元气，见她睡了，也不再出声，只是伸手把被子又给她盖的严了些，也背转过身睡了。

第二日，两人赶早起身，辞别这家人往青州军营去。一路之上，重伤在身的齐映如不曾叫苦，反倒是陈云朗走走停停，行不上几里路就要休息喝水，齐映如知陈云朗是富贵公子没吃过这样的苦，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心内不免焦急。好在青州军营驻所离平阴山并不算远，两人在落日之前见到了鲁敏之。

齐映如向鲁敏之详陈了这几日的经历，要向青州军营借马赶回齐州。陈云朗念及齐映如的伤禁不起颠簸劳碌，执意要齐映如暂留青州养伤，自己独自返回，待平阴山的事了结之后，再接她回去。

齐映如在青州将养了六七日，行动虽不及之前轻便，却也自如了不少。按日程算，陈云朗早已到达齐州，而她却丝毫未接到齐州的消息，亦不知平阴山上的情况。这一日终于按捺不住，不顾鲁敏之苦留，辞别他独上平阴山而去。

齐映如沿小路上山，在一个山洞里过了一夜，第二日一早继续向飞虎寨进发。走在半路上，只见一个人从另一条路急匆匆往飞虎寨去，走近看时却是刺史府的捕快肖冲，忙叫住了他，问他平阴山上境况。

肖冲答道：“大人回齐州后整顿人马，三日前带我们往平阴山来，先除了山上的眼线，再依照机关图逐个击破，一天后就攻到了飞虎寨。官兵攻破飞虎寨，查出了新造的甲胄和丢的官银，不过董飞虎趁乱跑了，大人让卑职等人四下追踪。今天在东面发现了董飞虎的踪迹，我回去向大人复命。”

齐映如听了肖冲之言，知飞虎寨已破然董飞虎在逃，向肖冲问明了董飞虎方位，仍命肖冲回去复命请援，自己立时向东赶去。

沿着肖冲来时的足迹走了约有半个时辰，雪地上的足迹便不是一个人的了，齐映如又在周围搜索，果然在树上发现了跟踪联络的信号，便沿着信号继续向前追踪。齐映如追到一处山崖下，忽听山上有阵阵人声，猜想应该是前来追踪的人找到了董飞虎，急忙往山上去。

齐映如走到山上，见刺史府的十几名捕快围在山崖边，却不进攻，心道不好，恐怕是自家兄弟已经吃了亏，又忙往前赶了几步，喝令着分开众人，自己站到最前面去，果然看见董飞虎抓着一个年纪小的捕快，正与众人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