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万罗星

距今约两百年前，当第一艘从地球出发的殖民飞船来到万罗行星的时候，这里只有一座由先期抵达的无人科考船客串的小型太空港，尺寸并不比殖民飞船大多少。经过数代人的辛勤建设，这座太空港如今已经发展成为一座直径宽达三十六公里，用二十四根巨型管道相互连接而成的蛛网状六角型空间建筑。各种类型的工厂，商店，仓库，旅馆，医院，娱乐场所一应俱全。

在万罗太空港，每天都有不计其数的飞船停泊起降，下船的旅客通过巨型管道内的悬浮列车输送至金属蛛网的中心，再换乘轨道电梯前往万罗联邦的行政首都，同时也是人类在方圆数千光年以内规模最大殖民地的地表。旅客们来自联邦辖下的各个星球及空间站，他们肤色各异，信仰不同，语言口音更是五花八门无奇不有。

同这样的海量人群打交道显然不是什么愉快轻松的工作，再加上天子脚下的衙役公差总少不了的那点傲气，万罗星海关在业内是出了名的脸难看，其麾下的办事员更是被民间骂作三等看门狗。

奥托·施瓦茨科普夫正是这众多三等看门狗中的一员，不过这个称呼对他来说有些冤枉。奥托天性温和，不喜与人争斗，不管跟谁说话都是陪着笑脸低声细语。所以他被投诉的次数在单位里年年垫底，经常做为优秀典型接受上级的表扬。也正因为如此，他被同僚刁难杯葛的纪录同样无人能敌。

今天是周末，循日(太空里没有白昼与黑夜的区别，钟表循环的白天时间段即循日)开始后，太空港的人员流动量渐渐进入高峰期。奥托本来在家小憩，但负责传达的办事员故意压下了取消其休假的通知，直到离轮换前十分钟时才告诉他，上头需要他临时加个班。于是此刻这位好好先生只得歪打着领带，一手端着咖啡，一手拎着公文包，右臂臂弯挂着制式西装，嘴里还叼着块热乎乎的三明治，哼哧哼哧地跑进岗位。

“你迟到了。”他的同事是个长的很粗很壮很难看的女人，堆着双下巴的胖脸拉的老长。

“抱歉，”奥托搁下咖啡和食物，迅速穿上西装，“他们忘了通知我，刚刚才想起来。”

“别找借口！就这工作态度还能评上优秀，真不知道你是走了谁的后门！”同事带着火气敲击了几下键盘，退出系统，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看她那趾高气昂的模样，仿佛降尊纡贵的女皇起驾回宫一般。

奥托苦笑几声，掏出梳子理了理头发，把领带扶正，登录进系统，整个人瞬间转换成“为纳税人服务”的模式，坐到了台前。类似刚才的烂事他早就习以为常，与浪费时间自怨自艾相比，不耽误旅客的行程对这位海关优秀办事员来说更重要。

“早上好，先生。我是4783号办事员，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

奥托的对面站着位身材高挑的男子，五官特征非常符合人们对东亚人的印象。他递上证件，向奥托报以同样的微笑，令后者平添了几分好感。

“早上好，我想办张首都入境许可证，拜访几位朋友。方便的话，请再推荐家安静的旅馆。”

“没问题，先生，请稍候。”

奥托将身份证插入卡槽，仔细浏览全息显示屏上弹出的数据。探测仪用了一毫秒的时间完成了对东亚男子的扫描。相貌，指纹，虹膜，气味，与资料库里的档案完全吻合。

理论上说，想要通过伪造身份的方法进入万罗星是可行的，只需买下一部贵的要死的能接入政府内部网络的超时空通讯电台，再雇个能破解掉过去两个世纪里从未被成功破解掉的防火墙的黑客，最后篡改一些字节就行了。

奥托显然不认为对方俱备这样的本事，“您准备逗留多长时间？”

“一个星期吧，我猜。”

“如果您想住店的话，我个人向您推荐川南区的蓝色蝴蝶酒店，那里环境好，很适合喜欢安静的人。冒昧问一句，您身后的三位女士是您的同伴吗？”

“是的，她们是我的妻子，其中一位还没过门。”

陡然间被塞了把狗粮的奥托不由自主地惊叹了一声，发觉失态后赶紧补救，“她们很有眼光，您也很有福气，先生。”

东亚男子扯起嘴角，露出个略带诡异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联邦宪法允许其辖下的行政区享有自治权，所以部分星球或空间站存在一夫多妻制或一妻多夫制并不稀奇。奥托打量着眼前的男人，衣着打扮相当朴实，但眉宇间却散发出某种高贵的气质，挺拔的站姿表明他接受过军事训练，而入港清单里则显示他是乘坐自己的私人曲速飞船来到万罗星的。

这是个在乡间有头有脸的大土豪，奥托下了结论。

无犯罪前科，无信贷违约记录，甚至连社交媒体帐号也没有发表过哪怕半句不当言论，通关流程一路绿灯。奥托娴熟自如地办理着业务，在几份表格上咔咔咔分别盖了戳，笑容可掬的递回身份证和临时入境许可证，用的还是双手。

“欢迎来到万罗星，詹姆斯·陈先生，祝您和您的太太们旅途愉快。”

“谢谢。噢对了，能告诉我刚才那位办事员的序列号吗？就是您替换下来的那位女士，我对她很感兴趣。”

“啊？”奥托这次是真懵逼了。什么情况？那种脾气坏年纪大身材差还自我感觉总是特别良好的母夜叉也会有人感兴趣？莫非是三个似玉般的老婆撩拔的气血太过旺盛，需要加个如花来败败火？呃，土豪的趣味果然不是我们这些工薪族可以想像的。

罢了，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反正给那母夜叉结段姻缘自己又没损失。奥托痛快地把她的序列号和联系方式告诉了东亚男子。

“你可真是个大善人。”不知为什么，奥托觉得对方笑的像条鲨鱼，“祝你早日高升，4783号办事员。”

在陈铭表演的过程中，泽塔娜始终没有吭声。直到众人依次通关取回各自的随身行李，搭乘列车至太空港中心，进入下行的轨道电梯后，她才开了口。

“你不会真打算对那肥婆下手吧？”

“眼看着老实人被欺负，不做点什么我心里难受。”陈铭戳了下悬浮在他鼻尖前的入境许可证，卡片立刻滴溜溜地自转起来，“放心，我没打算杀她，只想让她吃点苦头而已。”

“嘁，明明是因为她怠慢了你，你才报复她的，装什么打抱不平？”泽塔娜朝陈铭比了个中指。

“喂，你这心理也太阴暗了吧？我跟梅瑞迪斯相处了那么久，受她的影响涨点正义感是很正常的好吗？”

“你打算怎么让她吃苦头？黑进海关的人事管理系统，把她开除掉？”吉娜插话问道。

舷窗外，占据了人们大部分视野的漆黑太空逐渐退却，让位给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上升的蔚蓝色地表。广播里传来乘务员的甜美女声，提醒旅客轨道电梯即将进入大气层。

“没必要做的这么绝，”陈铭收起失重状态下的卡片，“过几天她会收到份入伍通知书，到北极的陆军气象站打扫两年卫生。”

吉娜的机械右手紧握成拳，“你狠。”

“承蒙谬赞。”陈铭坏笑。

众人不再说话，或欣赏风景，或闭目养神。当电梯下降到电离层时，陈铭抬头看了看两百七十公里外的太空港。原本庞大无比的空间建筑现在在他眼里只有盘子大小，凸出的导航塔上依稀闪烁着红色和蓝色的信号灯光。

他有点挂念他的船，尽管是艘经过翻修的二手货，但单凭它继承的物美价廉号这个船名，它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就丝毫不亚于亚顿之矛号。

陈铭希望在做完他要做的事后，这艘船能够平安无事。

“全体旅客请注意，电梯已进站。请大家带好各自的随身物品，按顺序排队离开电梯，感谢您的理解与配合，万罗太空港港务局全体员工，恭祝各位旅途愉快，一路平安。”

近百米高的金属罐头打开各层舱门，数千号人像沙丁鱼般熙熙攘攘地拥了出来，片刻过后，差不多同样数量的人又像沙丁鱼般推推搡搡地挤了进去。整座轨道交通系统运转地极富节奏感，连这里的空气仿佛也充斥着忙碌的味道。

陈铭一行随着客流走出了电梯站，在站前广场上，他们重新感受到了超大都市所特有的魅力。放眼四周，入目之处皆是直冲云霄的摩天高楼。它们鳞次栉比，浑身遍布巨大的广告显示屏，朝着远方漫延。搭载有反重力引擎的悬浮车在空中来往穿梭，汇聚成一条条五颜六色的河流。各种各样的声音掺合到一起，无时无刻不在喧嚣嘈杂，令刚刚从冰冷太空归来的人们倍感温暖和踏实。

“老公大人啊。”泽塔娜面带戏谑地对陈铭说道，“回家后的感想如何？”

“如果我是在万罗出生，这会儿我早跪下亲吻大地母亲了。可惜我是乌斯兰人，内心毫无波动。”陈铭回答的不咸不淡。

“不管你们信不信，反正我现在真的真的非常怀念艾泽拉斯。”吉娜长叹一声，“用女人来比喻星球的话，万罗就像个涂脂抹粉的艳妇。庸俗，做作，一点都不合我的胃口。”

“那艾星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呢？在你看来的话。”

“这还用问？”吉娜朝泽塔娜抛了个媚眼，“当然是个智慧与美貌并重的金发工程师啦。”

三人嘻嘻哈哈了一阵，很快又变的心情低落，他们重新想起了他们再也不能返回艾泽拉斯的事实。诚然，那里没有高楼，没有川流不息的飞行车，没有能彰显工业文明之美的宏伟工程。但那里有他们流血流汗建设出来的砖砖瓦瓦，有他们难以磨灭的回忆，有他们的战友，有他们所珍视的，值得为其奋斗的，能够称其为家的一切。

而现在，他们已经抛弃了家。

陈铭吸了吸鼻子，转向他们队伍里的第四人，“那么，安德烈夫人，时候已经不早了，咱们不如就此别过。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李昭琪看看他伸出的右手，又与陈铭对视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转身即走，靓丽的背影转眼消失在了人山人海中。

“你不该让她离开的，起码不该让她活着离开。”吉娜对陈铭说道。自从知道李昭琪是个背叛了联合解放阵线的逃兵，还杀光了塘轮镇的原住民后，她就没拿正眼瞧过女海盗。

“我同意，没准她正琢磨着怎么把咱们给卖了呢。”泽塔娜在一旁帮腔道。

“卖？怎么卖？”陈铭压着嗓子，模仿起李昭琪的声音，“你好，警察先生，我要报案。有一伙人从另一个世界穿越了过来，烧了我的窝，杀了我的人，现在他们化装成良民混进了万罗星，肯定是想搞事情，拜托你们一定要抓住他们啊。”

两个女人被他逗的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学的真像。”吉娜笑完后正色道，“不过别忘了，老陈，在塘轮镇时她可是有过寻死的举动。这女人连死都不怕，拼着同归于尽去向警察告发我们也是有可能的。”

“你觉得警察会信吗？”

“甭管有枣没枣，先捅几杆子呗。再说她可以匿名举报，干嘛还要说实话？随便编个恐怖分子之类的帽子扣咱们头上就行了。”

“唔，听你这么一说，我还真的有点后悔了。”陈铭往李昭琪离开的方向走了几步，手搭凉棚作张望状，“要不趁她没走远，我追上去捅几刀？”

“快拉倒吧你，”泽塔娜朝陈铭做了个鬼脸，“不过是做个潜意识检查，你连空间门文明给的高科技医疗舱都用上了，你才舍不得她死呢。”

“你喜欢她，老陈，我们看的出来。”吉娜跟着说道。

陈铭以前同塘轮镇的新吉普赛人做生意时，与对方结下了些说不上深厚，但足以允许他知道他们的镇长是个擅长催眠的超能力者的交情。所以对李昭琪的大脑被人植入了自杀指令的检查结果，他一点也不惊讶。

让他惊讶的，是李昭琪居然顶住了指令的折磨，还长达一年半之久。

根据陈铭手下最优秀的地精催眠师的分析，李昭琪的抵抗已经到达极限，她被俘后甘心就戮的表现其实是在执行指令。陈铭本可以撒手不管，坐等她自我毁灭。但经过内心的反复斗争，他最后还是命令地精清除掉了自杀指令。

陈铭叹息一声，他确实喜欢李昭琪，他清楚这事瞒不了吉娜她们。

“老陈，我刚才说的话没别的意思。只是想提醒你一下，我们现在身处敌境，做事需要多加小心。”

“你说的对，吉娜。这次是我感情用事了，抱歉。”陈铭转过身，神情再次轻松起来。“好吧，不提她了。上次我来万罗星待的时间不长，但还记得离这里两个街区外有家馆子，做的红烧狮子头味道挺不错，有没有兴趣尝尝？”

泽塔娜连连点头，“好呀好呀，不过你上次来万罗星是什么时候的事？”

“十三年前。”

“这么久？你确定那饭馆还在吗？”

“这个嘛，”陈铭咧开了嘴，“不去看看，又怎么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