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无悔的抉择

尼福海姆的夜晚比白天更加危险，这一点是幸存者们用血的代价换来的经验与共识。

怪物们到了晚上会变得更加狂暴，它们成群结队的游荡在城市中的各个角落，破坏掉一切挡路的障碍，虐杀躲在建筑物中的幸存者，在下一个黎明到来时，留下一片残垣断壁和几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如今还留在这座城市中的人们大多都躲在拥有防护手段的各个庇护所中，修士会所在的小礼拜堂正是其中之一，礼拜堂墙体中的铭文能够将美德力量转化成小型结界的能量源，隔绝外界的感知与攻击。

然而在其余传道者尽数牺牲的情况下，凯莎女士一个人仅仅只能勉强维持防护阵的运转，她保护着这座小礼拜堂度过漫长夜晚的同时，对自己的身体也造成了极大的负担。

油尽灯枯。

这是席德见到凯莎女士时的第一印象，恐怕要不了多久，她就将走到生命的尽头，肉体与精神的双重透支的糟糕状态哪怕是凯莎女士这样的高阶传道者也无法轻易承受。

“席德阁下，你能否代替我检查一遍修士会的结界呢？如您所见，我的腿脚恐怕不太方便。”

虽然不知道这位坐在轮椅上的老妇人为什么提出这样的要求，但他还是点头答应了。

守护阵当然没有什么问题，转化回路运行正常，甚至连优化的余地都没有多少，看的出设计这座守护结界的人非常用心。

席德在检查防护阵的时候，同时也在观察礼拜堂内的幸存者，直白的说，这就是一群老弱妇孺。

年长者的脸上看不到任何希望，他们或者表情麻木的发着呆，或者跪坐在毯子上向着大教堂的方向祈求着神皇与圣人的怜悯。

孩子们因为不堪忍受饥饿苦着一张小脸，有人照顾的孩子也许可以得到家长节省下来偷偷藏在身上的一点点食物，而无人看护的孩子，只能安安静静蜷缩成了一团，就像一具小小的尸体。

有个看起来还不到十岁的孩子悄声问自己的母亲：“乔治叔叔死了，谁来给我们吃的？”

这个孩子很快被捂住了嘴，她的母亲有些惶恐的看着不远处那位盔甲上满是血渍的裁判官，发现他没什么反应后才松了一口气。

席德当然听见了，只不过他没有在意，他知道自己不受这里的人欢迎，每当他走到他们附近，这些人的脸上就会露出警惕和畏惧的神色，并且躲得远远的。

这种不欢迎的态度，其实也包括艾文在内，毕竟他们两人之前动手杀了人，而且杀人的手段都算不上是正常。

席德环绕着礼拜堂走了一圈，检查完毕之后，他再一次回到了凯莎女士身边。

“凯莎女士，结界没什么问题，但是你的身体无法再承受主持防护阵的压力了。”

靠坐在轮椅上假寐的老妇人闻言睁开了眼睛，全白的眼眸注视着席德，好像她还能看见一样。

“席德阁下，我想你应该不会介意推我这个瞎了眼的老太婆出门走走吧？”

席德沉默了一阵，转身走到了凯莎女士的身后，握住了轮椅的椅背。

“如您所愿。”

“谢谢你，年轻的骑士。”

盔甲上沾满血渍的骑士推着轮椅朝着自行打开的大门走去，坐在轮椅上的瞎眼老妇人似乎是觉得有些冷，伸手拢了拢自己的围巾，，其他人非常自觉的避开了两人的行进路线。

席德本想开口询问凯莎女士是否知道未婚妻艾丽娅下落，但当两人来到门外时，一个十分陌生的声音传来，声音非常低沉，勉强能听出是在说什么。

“席德，晚饭吃了吗？我这里有你上次没来的及品尝的特色料理，麦乐基那个混蛋把我所有的口粮全都掉包了，你不吃我就都烧了。”

他看见一个带着银制鸟嘴面具的男人坐在不远处的篝火旁，正朝着他挥手，身边一地的食盒，食盒侧面还印着一个席德有点眼熟的矮人头像。

“你不要浪费啊，不吃给我。”

鬼畜鸟嘴面具男的身边是一个红棕色头发的小姑娘，她正忙着捡起散落一地的“特色料理”，看样子是打算拿去给礼拜堂中的幸存者们。

只是她抱着一堆食盒还没走几步，突然想起了什么，把东西放在地上，转身朝着鸟嘴男脸上抓去。

“面具还给我！”

“停一下，朋友，请停一下，我咬人了啊，Rua！”

“松手，你快点松手。”

“席德救我，她想夺走我的宝贝！救~命~啊！”

艾文你在搞什么鬼……

席德的脸抽搐了一下，一言不发的加快速度推着凯莎女士远离了这块是非之地，这辆有些年头的轮椅一路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响声。

“你的朋友是个有趣的人，也许你应该向他学习一下。”

“抱歉女士，我可能这辈子都学不来。”

轮椅停在了国教大教堂与修士会小礼拜堂之间，落日的最后一丝余晖即将完全消失，晚风吹拂着凯莎女士的黑色围巾，但她看起来一点也不担心安全的问题。

大教堂中灯火通明，那六十四名城防军在克雷德的带领下控制了此处，并且将其打造成了一个临时据点，暂时没有人知道这位百夫长打算做什么。

就在大教堂的对面，小礼拜堂的墙体开始亮起了纯白色的美德光辉，从外面看，整座小礼拜堂变得有些扭曲而不真实。

“你知道艾丽娅是怎么说你的吗？固执而沉默，表面看就像一块北境的石头，又冷又硬，但心却是热的。”

“您知道我来是来找她的……”

离开礼拜堂之后，凯莎女士像是真的变成了一个普通的老妇，她说话的声音有些轻，仿佛一出口就会被风吹散。

“当然，我也知道你这样做违反了教会的命令，第六圣女与第六圣剑就是教会最后一批支援者，这是艾丽娅亲口对我说的，她来到这里自然有她的使命。”

听到使命这个词，席德不禁皱了皱眉，语气变得有些冷硬，他想起自己与光辉主教团所做的“交易”。

他加入宗教裁判所，成为对付异端与叛徒最利的尖刀，而主教团则保证艾丽娅则不会陷入与这些异端有关的危险中……现在他们食言了。

“我只知道她现在身陷危险之中，我不可能坐视不管。”

“如果这是艾丽娅自己的选择呢？”

席德的手逐渐紧握，他单膝跪在凯莎女士身前，认真的注视着这位年事已高的传道者。

“我还是要请您告知我，她究竟在哪里，就像您明知自己的身体已经无法继续承受结界的消耗也依然决意守护那些人一样……这是我的选择，我以美德「谦逊」之名发誓，我绝不后悔。”

四周的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良久之后，轮椅上传来了一声叹息。

“唉，看看你，骑士，你身上的血腥味是如此的浓重，就算你真的找到了她，你要如何拥抱她呢？”

她并没有真的打算让席德回答这个问题，很快就继续说道。

“在城北有一间疗养院，那里是这座城市目前最大的庇护所，艾丽娅在离开修士会后去了那里。”

“非常感谢您！”

“……这风太冷，我该回去了，席德骑士，还要再麻烦你一次。”

“当然。”

席德站起身走到了轮椅背后，正准备推着凯莎女士返回礼拜堂时，她冷不丁的开口问道。

“第六圣剑卡尔是你的情敌，对吧？他对艾丽娅的感情外露的很明显。”

席德的身体顿时一僵，差点错手捏烂了椅背，一个深呼吸之后，他咬着牙说道。

“对，但他是痴心妄想。”

“哼，这可说不定，我年轻的时候也曾有两位骑士为了我大打出手了好几次，他们两个见了面就像两只发了情的公牛，谁也拦不住。”

凯莎女士的话题跳跃的太快，席德有点没跟上，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试探着问道。

“谁赢了？”

“不分上下，所以最后他们在一起了……两个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