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养晦者出,站队者躇
书名:天下治 作者:舒信
第五十七章、养晦者出,站队者躇
楚浔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黄花梨木椅的扶手,似乎是想起了当年的往事,他微眯着眼睛,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自始至终,楚浔都不觉得自己爬到这个高位上靠的是多年积累的军功,更不是那些所谓的官场钻营秘笈,而只是因为他站对了队。更准确地说,是他一次又一次,站对了队。
像他当年认识了桓滨,后来又听从他的建议,给老方君上了那道折子。那是他在武将和老方君中站队,很明显,他赢了。
这之后,申请从战乱频仍的关外调离,在关内辗转几年后,成为老方君很倚重的武将,镇守邛都。那也是他在站队,在短暂而迅猛的军功积累和长久谋篇布局、赢取老方君信任中站队。很明显,他又赢了。
再后来,换位的敏感时刻,他又选择跑去了林国的那条边境线,任凭几位公子轮番请他出山,他自岿然不动。那是他在各位王储中站队,很明显,不站队,也是一种站队。
包括尘埃落定后,他接受牧四海和方君的条件,回邛都担任光杆司令上柱国,那同样也是站队。一边,是手握重兵封疆裂土,一边,是抛下所有部下和边关经营多年的心血回到富贵牢笼做尊荣的三号人物拥君。他赌对了,所以他有忠臣之名,所以他一大家子都还能活蹦乱跳,所以过了这么多年,方君还在顾及当年情谊,给他这么大一个官位,即便不领兵了,也还是让他在庙堂之上风光无限。
而这一次,也是站队。
即便这一次,左手和右手边的重量,实在是相差悬殊。可该如何选择,依旧是令楚浔无比纠结。他纠结的,不是得失,而是他看不明白。
以往每一次选择,他都能预想到选择背后的得与失。有些时候,两边不过是大失与小失,可以楚浔的头脑,他每次都能趋利避害,短暂的思考后,总会做出恰当的选择。可是这一次,他不明白。
楚浔敲了敲脑袋,他无法理解,桓滨这个过去的庙堂老怪物突然出现,居然只是为了让自己重用一个毛头小子?林国那边的战事军功,真的就让人眼馋到了这种地步?
桓老,桓师,都是楚浔对桓滨的称呼。
现在朝廷里的官员对于桓滨这个名字可能没有什么印象了,但放在当年,放在那个楚浔初露锋芒的年代,桓滨这两个字,就代表着朝廷!
可能对于下面的官员来说,朝廷的意思,就是方君的意思,但是真的到了一定的高度才能够知道,对于方君来说,朝廷是什么意思,都得看桓滨的意思。
桓滨是谁?他官居几品、能文能武?
你对当代新晋官员问起这个问题,他们只会一头雾水,不知这个桓滨是何方神圣,没准还要反问回来。而你若对那些上了年岁的两朝乃至三朝元老问起,他们保准个顶个诡异地看着你,露出讳莫如深的笑容,摇头不语。
桓滨。这个名字,是一个时代。
方国这个国家,在十六大国里并不是历史最悠久的,也不是王室出身最高贵的。像是黎国,现在自建国以来已经一百二十多年了,而方国,还不到百年。而王室的出身……更不加分。方国的王室姓张,张是大姓,但这一支却并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当初能够开国,和张家那位带兵杀了不下六个大兴朝皇子皇孙的老祖宗有关。他原来是个大兴朝边关的中等小校,胡连营砍了皇帝脑袋后,天下大乱得更加彻底,人人都痛打落水狗,而大兴朝皇室积攒近千年的雄厚实力也不容小觑,虽然皇室四散,但乱军和皇室军一直勉强算是分庭抗礼。其中有一股皇室军在吃了几场败仗后向北收缩,势力活跃在并、幽两州之间。
当时那位张姓老祖宗的上司极力主张拥君,带着足足两三万的人马跑去给皇室助威,但张姓老祖宗看清了民心,趁上司熟睡时杀了他,然后带着亲信叛逃出营,逐渐吸纳了很多投军的百姓,又和皇室军打了几场仗,输少赢多,还借机杀了不少皇室成员。十几年过去了,他手里的实力不断壮大,虽然后来还没等他有所动作就染病去世,但几代后人也都很争气,慢慢拉起了足足四十多万兵马,然后建了国。
北地汉子多彪壮,方国是马背上建立的国家,重武是很自然的事情。不过因为老张家底蕴不够,虽然政权稳定,但是毕竟原来都只会喊喊口号杀杀人,现在突然立了国了,要经营一个国家了,大家还是感觉有些捉襟见肘。所以,各位方君都总是要物色出众的人才来朝中任职,帮自己分忧。不论文武。
众所周知,方国在选贤与能一事上一向不拘一格,甚至几乎是完全不计较家世的。虽然很多人仗着家里荫庇会更容易爬升,但真到了用人之时,还是有真才实学的人才能脱颖而出。
老张家的治国方式多少有些奇特,他们总是喜欢培植出一个朝臣之首,让整个朝堂唯其马首是瞻,然后自己再来做那个提动木偶引线的人。这事儿其实挺险的,一不小心就容易玩脱,但老张家这么多年了,还真没有玩火自焚的时候,顶多有些时候吃些瘪,但要说威胁到王位的,没有。
在牧四海、楚浔之前,方国的历史上还有很多被方君们推出台前来做那个鲜明旗帜的官员领袖。他们或文或武,或清廉或贪弊,或和善或严酷,但总是能帮方君把朝政打理得井井有条,即便免不了某些时候存了私心公权私用捞些好处,却没有人会真膨胀到忘记自己为什么会走到今天,没有人会想着和方君撕破脸皮自立门户。甚至于很多时候,正是因为知道自己手里的权柄有多重,他们才会在方君面前表现得异常乖觉。
在过去,有那么一段漫长到足有几十年的时间里,方国的朝廷,明里暗里,是被一个叫做桓滨的人玩弄于鼓掌之中的。
他不是一个擅权独断的人,恰恰相反,就像楚浔所说的那样,他是个大智若愚的人。在绝大多数时候,他沉默寡言、谦卑低调。他的职位也并不是最高的、权力不是最大的,但他却是满朝文武中说话最管用的那个。
大家,包括方君,听他的不是因为畏惧什么担忧什么,而只是单纯地尊敬他,单纯地觉得他说的对。
桓滨说话,从来都是不急不缓,但内容却并不是有商有量。他惯于用平淡的语气表达自己的意见,简单的陈述句说出来,既不施加威压,也不给人拒绝的余地,能够很自然地把局势掌握在自己手中。像是在宴上,楚浔请他过去主桌,他只说“这桌很好”,楚浔就不得不识时务,乖乖过来这边坐。再像是他让韩思齐陪他喝酒,韩思齐就自然而然地坐在了全场第二高的位置上,让楚浔也不得不笑脸相迎。这些,不是提前安排好的,不是讨价还价出来的,而只是他看似无意的一句话一摆手,定下的事。
以他现在的这个岁数来看,能做到这样是很正常的,老姜辛辣不足为奇,可在几十年前,在那个他还和谷养源年纪仿佛的时候,这就已经是他面对满朝文武的态度了。
不卑不亢,云淡风轻,一切尽在掌握。
他没有显赫的家世,事实上所有人都知道他就像是杂剧话本里那种隐于深山的得道高人,本来每天喝喝茶种种花赏赏雪,没事砍根竹子做把笛子,挥舞着羽毛扇趿拉着破草鞋慢悠悠地过日子,却突然有一天心血来潮推开了篱笆门,说这天下景色他已遍览,要去看一看人间的风云。
然后,这世间风云变幻。
楚浔不想再回忆那些桓滨的传奇过往,真要说起来,三天三夜三百坛酒都说不尽。
他只知道,如果不是桓滨的隐晦提醒,他可想不到在那个节骨眼儿上往宫里递奏折,更不可能因此被老方君从此记在心上,日后接连提拔。他还知道,桓滨提醒他,不是为了惦记他这一份人情,而只是让合适的人在合适的时间做了一件合适的事而已。对于桓滨来说,这只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谁什么时候做什么,都早已在他的心中,而那些所谓的提拔之恩,只是顺手而为。桓滨在朝中履历几十年,始终没有站到最高的位置,但满朝上下,少有不参与到他计划中的人,有些人知道内情,有些人不知道内情,但无论如何,就像命定一样,桓滨想让谁做什么,他就一定会那么做的。所以,桓滨从未失手。
而这些,都不是真正让楚浔佩服得五体投地的原因。他真正对桓滨心悦诚服,是在若干年后得知军政改制是出自桓滨之手,而整个过程都按照他的预想稳步推进的时候。
从几名品级不高不低的兵部官员草拟的军政改制奏折,到走漏风声后武将们的私下聚议;从一位名望极高的归田老臣力挺主持改制,到大多数武将得知改制内容后的一腔愤懑;从改制草案摆在老方君案头,到满朝文武暗地里的较量;从改制建议不得不搁置落灰,到各种积弊逐渐爆发闹出人命;从楚浔递上奏折,到下面的人精心把它送进老方君文殿;从老方君突然开始动作,到武将们的风声鹤唳;从开始推行改制的稳健作风,到杀鸡儆猴立威后的小步跑,再到试点推行的部队传来捷报……
历时数年之久的改制从初初提议到全面推行,就像是一场人数太多舞台太大的戏剧,而桓滨居然始终都是那个导戏的人。
改制怎么就突然被提起来了?草案为什么那么恰切详尽?很多本来不沾边的人怎么突然卷入了事件?那些恰好出现的流血事件和暴动反对,又为什么会推波助澜?
对于楚浔来说,他也就更明白了,为什么桓滨要提醒自己写那道折子,自己一个边关小将的折子又怎么会被老方君亲眼看到,然后掀起一场腥风血雨、彻底打破僵局。
桓滨像是一个文采斐然的诗人,知道哪个字出现在哪个位置才是最准确的,能够保证意韵优美平仄协调,然后洋洋洒洒一篇绝世佳作震惊读者名动天下,自己却只是洒然一笑,不署姓名,徒留万世风流。他又像是一个棋艺高深的执棋者,能把每一颗棋子的力量发挥到极致,且落子如飞,举棋若定。观棋者看其面色,气定神闲,令人不知深浅、不知章法,不得不观棋不语。待那纵横十九道大局已定、胜负分明,旁观者才恍然大悟,击节称叹。
总而言之,桓滨是个低调的高手,他的口中没有家国天下、没有千秋万代,他的眼中没有盛气凌人、没有倨傲得意,他只是数十年如一日地微躬着身子,露出羞涩的笑容,面上是谦卑到了极致的善意的表情。
可他做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却都对方国乃至天下影响深远。
裁军、撤爵、收封邑、重新划定官阶、重建文武双举考评准则、废储、杀相、和陈国和亲、和鄢国签订商贸条约……
这里面随便哪一条单独拿出来,都足够成为一个普通官员一生履历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却偏偏都不值钱地堆在桓滨的岁月里,被他当作一碟碟小菜轻松吃掉。
这样的一个人,要说他没有大才能、没有大智慧,三岁小孩都不会信。
楚浔是在那个时代慢慢成长起来的,或者说,是桓滨带着他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所以,对于桓滨,他有比别人更深的理解。
桓滨不是个有私欲的人,他这一生为官清廉,也没有成家,对于吃穿用度都不怎么讲究,就像是个朴实无华的老农,能吃饱穿暖就很好了。他习惯性谦卑待人,从来没有当朝大员的架子,尽管这么多大事都是按照他的筹划进行的,但是明面上他却从未插手,论起隐居幕后的能耐,他若是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当然了,不知情的只是世人,真正的身居高位者总能顺藤摸瓜联想到这位独坐高台的钓者。身份越是高贵的人,在了然桓滨那些惊世骇俗的布局后,就越是心惊。
尽管桓滨的谋篇布局无一不是为了社稷大计,但那几任方君多多少少都有些被摆布的感觉。对于他们来说,桓滨,不是一个那么可靠的臣子。因此,不出意料的,桓滨突然间人间蒸发了。
那个时候桓滨年事已高,大家都觉得就算他不是非正常死亡,也该寿终正寝了。再加上后来上面一直闭口不谈有关于桓滨的任何事情,就像是从未有过这么一个人一样,而桓滨也没有后代,大家也就慢慢淡忘了他。只不过上了年纪的人,不可能会真的遗忘这个硬生生带着方国迈进强国行列的低调老者。
楚浔莫名其妙打了个寒战,他实在没有想到,有生之年居然还能再见到桓滨。他和其他所有人一样,都以为他早就死了,死在了君王的手中,死在了拥有那颗聪明脑袋的“大罪”上。
可他明明,刚刚结束了一场和这位大人物的密谈。
他还一反以往的淡泊性子,向楚浔提出要求,要他特意关照一位后辈。
楚浔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桓滨的要求,他无法拒绝,但他并不清楚桓滨这么做的目的,他是要卷土重来,让后辈来争回他应该享有的权势,还是丝毫不计较王室的“背叛”,依旧让后辈任劳任怨地为国家拼搏奉献?
而他楚浔,又该不该卷入这场雾霭重重的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