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四

清晨的阳光笔直地射在瘦高个的脸庞之上，远处清澄明亮的鸟叫声伴着一声声急切的呼喊传到了他的耳朵里，慢慢地将他叫醒。跟踪张家兄弟的一行人在他们迷路的地方已经被困两天了，两天前的大雨由于持续的较为长久，引发的山洪已经将然源村所在山谷建好的道路还有他们一天前刚刚辨别出来的回去的路冲得稀里哗啦，大大小小的石头嵌在上面，使得以钢铁履带为脚力的推土机寸步难行。司机师傅说，要想到然源村必须将那块儿的路段休整一下，把大石头弄出去就行，趁这几天土还松软，到那里不成问题。大家伙一看这应该不成问题，就干开了。这项工作是在雨后的次日早上开始的，预计中午就能完工，因为通过一定的地形勘察，他们发现被山洪冲坏的地方并不算太多，大多都处在然源河决堤的地方，由于然源村人多年的治理，这样的地方集中分布在了山谷口处。

见该完成的任务并不沉重，昨晚被罚守夜的两个人倒积极起来，一直走在大队的前面，汗流浃背地劳作着。中午时分，天空中央的太阳顶着火气俯视着下面的人们，即将完成修路任务的一行人有说有笑地坐在又热又潮的大地上望着前方依旧不停歇的两个人，眼中尽是幸灾乐祸般的同情。远处的瘦高个和司机师傅悠闲地坐在推土机的棚楼里愉快地交谈着，突然，众人的大声呼喊和两个紧挨着的惨叫声让得两人的交谈戛然而止，并迅速地跳下车向那惨叫声的源头快速跑去，还没到近处瘦高个便听到：“队长，有人被砸了！让树给砸了！”顿时，心里一沉，眉头紧锁之间不由得加快了脚步，老师傅被落在了后面……

到了近处，瘦高个才看得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只见一颗一抱粗的槐树横躺在不怎么宽阔的石头路上，其上成片的青苔展示了枯朽的年月。在它与密密麻麻的石头群之间，四条血淋淋的小腿深嵌入其中，附近被支起的空隙上方掺杂青苔的红绿色血液缓缓地流淌着，滴在下方雪白的石头上。沾满泥土的裤子被献血染红了，展示着一种污浊的颜色，两人惨叫的脸庞上青筋暴起，大粒儿的汗珠带着薄薄的泥土顺着脖子浸入衣襟中，眼泪、鼻涕和汗水交织起来，满脸的水光在正午太阳的猛烈照射下显出了一些干裂的痕迹。夏季的苍蝇不饶人地迅速想这里靠拢着，烦躁的嗡嗡声、众人的议论声与两人的惨叫声将瘦高个拉入了呆木中……，但又推了出来。

“都别废话了，一个一个都傻子呀！还不赶快把他两给弄出来。”瘦高个受不住周围过于嘈杂的环境，有些恼怒的回头向众人喊到，然后在人堆里挤出来，哆嗦的双手缓缓地插进兜里，左右望了望，随即右手抽出来，哆哆嗦嗦地摸索着上衣的兜子，最后停在胸口的内兜处，又哆哆嗦嗦地拉开上衣的拉链，赶忙抽出左手从内兜里掏了半天，摸索出一根烟和一盒火柴来，一不小心烟掉了，他捡起。但紧接着火柴又掉了，他又捡起。他站起后打开火柴盒取出一根火柴来，在盒侧面划了一下，断了。他又取出一根来，划了两下，又断了。接着他把火柴全倒在地上，蹲下来一根根的划，全断了，最后蹲在地上待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向推土机的方向走去，越走越快，在众人的齐声吆喝中左手扔掉了发软的火柴盒，右手扔掉了嘴里未点着的烟，方正阔步地践行在草地和石头路之间，如飞鹰盘旋般徘徊着来到推土机旁边，噔噔噔几下就进了车棚中，狠狠地关上门，直坐着看着众人将那可怜的两个人从那颗腐朽的大槐树下拉出来，眼神里时而凶神恶煞，时而柔弱凄凉。就在这样的交替中，硬生生地把他的眼泪给逼了出来。

原本的计划在两人哭爹叫娘的惨叫中宣告破裂了，被砸断双腿的两个人再被救出来的同时也昏迷了过去，不省人事。一干人等在瘦高个的指挥下将那可怜的两个人在用树枝搭成的软床上腾空在三轮车的车厢内，从众人中被抽出来的四个人中，除一个司机外，一个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其他两个都进了车厢，小心翼翼地坐在软床旁，带好了一些必备的干粮、水还有草药，朝着M市的方向，在众人那若有若无的几分悲凉的神色中，噔噔噔的开向了远方。瘦高个看到左右摆晃的三轮车渐渐消失后，眨了眨眼，双手从兜里抽出来，并着捋了两下脸，迅速地吸了一口气，又缓慢地吐出，转过身来语气平稳的说道：“行啦，咱们来想想怎么把那跟烂木头给弄走吧！”然后在众人中的默然注视下向着那课腐朽的槐树走去。那里，血淋淋的石头四散分布在地上，上面一些新翻的血红的泥土里还有不断蠕动的蚯蚓。腐朽的老槐树稍稍地移动了些位置，底下还压着些残断的枝条和树叶，一只沾满泥土和血液的胶底布鞋被高傲地压起鞋头来，指着其主人离开的方向，接着在瘦高个愤怒的手中树枝的作用下被挑向远方，落在了然源河的河畔之上。

之后的工作是在瘦高个地看守下缓慢进行的，到得那清晨的呼喊声传入瘦高个的耳朵中时，已过了一天半左右的时间。这之间，被砸断腿的那两个人一点消息也没有，三轮车一去不回的状况使得瘦高个心里有些难受，他在车棚里仔细琢磨了一会儿，一拍大腿开了门顺着梯子来到地面上，迎着跑过来的那个红卫兵仰头走去。

“怎样，弄好了没？”瘦高个和红卫兵汇合后，淡淡问道。“好了，队长，接下来咋办？”那人气喘吁吁的说。“好了！那还用问，当然是收拾家伙，启程了。”“好嘞！我这就通知他们一下。”“等等。”那人听到那细声长调的两个字，不由得僵了一下，身上的鸡皮疙瘩犹如波浪般传了一层，回头望着瘦高个满脸笑容的脸庞，只听得他接着说:“告诉兄弟们，咱们好好休息，晚上出发，明早开进然源村，我要让那张家兄弟在朝阳中尝到一种赎罪的滋味。哦！对了别忘了派几个人去探探路，可别再出了叉子。”“好！”那人听了这话，心里有一种畅然的快感，一种恐怖的笑声在脑中回荡着，激动的血液加速地流淌着，以供给他那快速的步子和颤动不息的邪恶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