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一个关于地理学的重大发现

马车继续向北前进，只是车厢内的气氛压抑了很多。

沿途所见尽是一片狼藉，到处可见烧成灰烬的麦田和被彻底夷为平地的农庄，不时还能看到几具化为漆黑焦炭的尸骸，众人相顾无言，能造成如此骇人灾难的恶魔真的是前所未有，如今局势一天比一天恶劣，而他们依旧一无所获。

短短十个月却比以往100年的变化还要大，过往的一切都在一瞬间崩塌，六人都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两天后，马车终于回到北域，在车轮碾压青石板的清脆声中，众人次第下车，各自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

再漫长的旅程终究有分散的一天。

待将所有的旅客送往目的地后，车夫驾着马车转而去往托斯卡纳，那是一座毫无存在感的边境小城。

北域边界线上有一座不起眼的小城，小城城西有一家冷冷清清的图书馆，此刻图书馆地下会议室里正处于一种难堪的死寂。

或者说是愁云惨雾。

卢修斯闷头抽着烟，希尔低头吃着面，阿斯忒里亚垂首打着瞌睡，大伙儿各干各的事，只是那股子压抑感随着时间的流逝，非但没有消减，反而如雾般越来越浓重。

方桌会议一直以来就没有什么规矩，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就算中场离席也没关系，只要别把这儿拆掉就行。

希尔终于忍不住了，啪的一声将手中的叉子摔在桌上，猛然站起：“谁能告诉我究竟是为什么？难道我们就这么输了吗？夜王殿下你说句话呀，咦？殿下，你在做什么？”

在三人一个抽烟一个吃面一个打瞌睡的时候，夜王殿下正在……剪纸。

列蒂维拉聚精会神忙活着手中的事，头也不抬道：“难道你看不出来吗？很显然，我在剪纸啊。”

希尔一口气提起半天忘记吐出来，差点就这样憋死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我当然知道你在剪纸，但关键是，关键是……我靠，我到底想问什么？”

“完成了！接下来，就是我力挽狂澜的时刻了。”列蒂维拉满意的点点头，将手中裁剪下来的长方形细纸条摆在会议桌上，“现在我来模拟一下这十个月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假设远征军从纸条的一端出发，一路往北，一路往北，走着走着终于来到了纸条的另一端，可我睁开眼睛一看，我靠！居然又回到了起点，请问为什么？”

“这也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按照你所说，根本不存在方向偏移，乃至走回头路的情况，那一直往北只会离境内越来越远，怎么可能又回到原处呢？”

“这是因为我们的思维被局限住了，既然起点和终点是同一点，那我们为什么不能将将两点重合在一起呢？”

列蒂维拉将细纸条弯曲成圆，使得纸条两端重合。

于是平面就成为立体，起点与终点真的重合在一起了！

全场石化。

“事实已经证明了，这个世界并不是平面，而是一个球体，见过鸡蛋吗？差不多就是那种样子，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远征军一路往北，离境内越来越远，可却又回到了原处的原因，那是因为这个世界是立体的，当你离身后的境内越来越远的同时，也意味着你离身前的境内越来越近。”

短暂呆滞后，卢修斯率先反应过来，捋了捋白胡子道：“你的意思是，远征军探索的方向从一开始就错了，我们应该往地下挖吗？可是地底下还会存在一个世界？有谁能够活在泥土里？”

“你这句话也可以说是对的，也是错的，在这十个月的路程里，我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那就是无论我处于什么样的位置，启辰星始终悬挂在正上方天空，位置没有一丝一毫的偏移，这也太奇怪了，以往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是因为我认为境内实在是太小了，无论处于什么位置，因为距离星辰的位置太远所以观测不出来，可这一次我在境外少说也走了几千里，可那颗星星的位置依旧没有发生任何变化，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个世界是一个球体，没错，可我们并不处于球体的表面，而是内部！这个球体是空心的，而启辰星则悬浮在空心球体的最正中央！所以我们无论处于哪个位置，抬头看，启辰星永远都悬浮在我们头上！”

满堂寂静，只有阿斯忒里亚略微睁眼，似乎因为吵到睡觉而有些不悦，但很快又闭上了眼。

“问题已经解决了，这个世界还真像一个囚笼，一个太过庞大令囚犯都无知无觉的囚笼，而我们要做的就是一路向下，在这个虚假的世界上凿出一个隧道，看看外面真实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

……

“谢了。”列蒂维拉轻声道。

人群已经散了，只有阿斯忒里亚依旧在角落打瞌睡，身前的会议桌上摆着一只苹果，苹果上爬着一只蚂蚁，似乎是苹果上涂着一层蜂蜜，引诱着它绕着苹果表面打转。

“你居然也会道谢，真是不可思议。”阿斯忒里亚猛然睁开眼，现出一双漆黑如夜色的瞳孔，那是最深沉的暗，似乎连光线都无法逃脱。

“道谢这种东西在我看来毫无意义，不过对其他人来说或许有意义，既然如此说两句又如何？对于这种不值钱的东西，我向来是最慷慨的，你若是让我付给你奖金，没准我还会犹豫一下。”

“对我无意义。”

“记住了。”列蒂维拉轻轻一笑，“这下连道谢都省了，还有，不知道你能否告诉我……”

“在哪里？”

“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为什么不能说？”

“你继续绕下去，天荒地老也绕不完。”阿斯忒里亚面无表情，“因为我也不知道。”

列蒂维拉：“……”

“你不相信。”阿斯忒里亚平静道。

“我相信，因为你这种人根本不屑说谎。”

阿斯忒里亚起身，推门离去，还不忘把那只苹果扔在垃圾桶里。

列蒂维拉瞥了一眼那只在垃圾桶里挣扎的可怜蚂蚁，闭目不再多想。

青铜门又一次开启，金属摩擦声凄厉刺耳，在空旷大厅里反复回荡，久久不息。

希尔步履匆匆走来：“刚才我忘了汇报一件很重要的事。”

“说。”

“你让我派人监视的那家古董店有情况了，就在远征军离境后没几天，情报员发现那个潜入陷空城的神秘人在一天夜里和一个穿着灰色斗篷的怪大叔秘密联络，没过多久那个奇怪大叔就离开了。”

“去哪里了？”

“情报员一路尾随发现他径直出城一路北上，直奔烬灭城，最后……进了窃听司在烬灭城的分司。”

“哼哼，我就知道这个所谓的窃听司不是什么简单的玩意儿，果然如此。”列蒂维拉嗤笑一声，“然后呢，应该还有更重要的事吧？”

“没错，没过多久那个穿着灰袍的怪大叔就出来了，接着他从北门出去，刚一出城……”说到这里希尔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分外古怪，“他的速度骤然就提升到一个极其恐怖的地步，按照情报员所说的话，那家伙根本就不是人，明明看上去只是慢吞吞的挪步，却像是瞬移一般一步几十米，他当机立断返回城里牵了一匹马追了上去，若不如此他敢肯定，到最后腿跑断了都追不上。”

列蒂维拉的眼睛越来越亮：“最后怎么样了？”

希尔从怀中取出一张境外地图，在临渊城西北方大约150里的地方标志着一个六芒星符号。

“这是那人最后出现的位置，为免被发现，情报员也不敢跟得太近，只知道追到此处后，就再也找不到踪迹了。”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些事不需要说的太清楚，聪明人都明白。

“哎呀呀，真是困了就有人送枕头啊，虽然我近段时间真的不想再去境外一次了，好了，你先回去吧。”

希尔悄无声息离去，偌大的会议室里只余她一人。

列蒂维拉依旧在盯着地图上那个六芒星符号蹙眉不语。

其实从一开始她就没打算要在这个世界上挖一个洞，原因有三：一、没时间，二、没人力，三、没钱。

三才是关键。

燃烬的财政早已濒临崩溃，都是靠彼岸花家族在暗中支持才能勉强维持下来，可家族再有钱也不可能支撑多久，这些年来卖桌子，卖凳子，只要城堡里值钱的玩意儿通通都被搬出去卖了，在最艰难的时刻，她甚至想过把冰菱城改造成主题公园，按门票收费。

若是家族的历代先人知道她心里曾打过这种主意，非得气的齐齐掀开棺材板跳出来揍她一顿不可，就算是头大象都压不住。

既然根本就没打算挖，那该怎么办？当然是走别人挖的洞了。

只需要找到那些界外之人往返两个世界所用的隧道就行了。

现在看来已经找到了。

王都聚光城。

城心地带坐落着一家茶馆，名为“无花果树”，至于它为什么叫这个古怪的名字，不用猜，必然是因为茶馆边上栽种着许多无花果树，没错，没文化人取名字就是这么任性，所以茶馆的馆主应该要庆幸这附近没有长什么狗尾巴草之类的玩意儿。

这家茶馆的运气真的很好，如果当初那只巨龙再多踩一步，估计就和一街之隔的那些碎石头没什么区别了，虽然也曾受到过乱石的袭击，但毁损并不严重，现在早已修复完好。

阵阵马蹄踩踏声，一辆装饰简介朴素的马车在馆门前停了下来，一名相貌阴柔的青年掀开帘子，缓步而下，笔挺的黑礼服不染一丝尘埃，胸口处插着一朵鲜嫩欲滴的玫瑰花，他就是启辰教的新秀，宗教裁判所裁判长大人的助理。

裁判长大人原先有很多个助理，而他成功的让这个职位仅存一个，而且这唯一的位置上坐着的还是他自己。

依旧是那道纱帘，依旧是那个朦胧的剪影，伊夫林 ·卡莱尔躬身汇报：“已经找到了，就在南领炎焱城。”

“南领？”帘幕后的剪影喃喃道，“她这几个月在境外到底在干什么？怎么一晃眼又从南领出现了？”

沉思片刻后，剪影继续道：“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匿名信也好，市集间的流言也罢，务必将这件事让国王陛下知道，听清楚了吗？”

“清楚了。”伊夫林优雅的行了一礼，退步离去。

“仇恨与怀疑的种子已经埋下，接下来就是看它究竟能长成怎样的苍天大树。”

“两位，可不要让我太失望。”轻柔的嗓音幽幽回荡在房间里，那道剪影如画入水中的墨，逐渐消散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