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开场

这夜两人同床共卧而眠了，睡至艳阳破云而出，村民们皆自行备好座椅零嘴儿在戏台子下候着，琴棠方命人来唤。

听声音，竟是多日未见的谢必安。

龙紫玥睡眼朦胧地醒了，软着调子道：“小白，你且回去帮啊棠布置罢，我梳洗更衣后便到。”

“是。”谢必安应了，试探般的又问了句：“公子，啊棠的事……”

“我晓得。”龙紫玥慢条斯理地换着衣裳：“据说在妖物大限将至的当日，会有数道天雷加身，直至魂飞魄散。”

“敢问公子作何打算？”谢必安心知自家公子绝非善茬儿，此番是无论如何都会护着那比亲兄弟还要亲的琴棠的。

“我只收魂，余下的，墨舍利自会解决。”龙紫玥已不耐烦了：“小白，你快些去罢，问三问四婆婆妈妈的做甚么？”

谢必安听罢，颇语重心长道：“我只希望公子能量力而行，切莫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

“你是忧心我，还是我娘栖梧？”龙紫玥嗤笑了声。

那头却已无声响了，想来，谢必安该是走远了罢。只是不知，那句有意讥讽的话，他有无听入耳中呢？

“你怎的连你娘的醋都吃。”墨皎笙‘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揶揄道：“看来不仅是病秧子，还是个小醋坛子呢。”

龙紫玥轻：“哼。”了声，穿着未打理好，松松垮垮的长衫至梳妆台前，将昨日她织的那根绣有‘当归’作寓，‘笙’字落款，双边各有珍珠拴长流苏收尾的发带小心翼翼地拿出来，后朝她招了招手：“过来，替我梳头。”

“我这是头次给郎君梳头呢，自是无论如何都比不得那些专门服侍你的丫鬟的。”墨皎笙依言过去了，执起随身带的银篦轻手轻脚地替梳理起墨发来：“先说好了，你可不许嫌弃我束得丑啊。”

“无妨，束得丑是意料之中。”龙紫玥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棱镜内的墨皎笙：“况且以我的容貌，即便你的手艺再差，也不会丑到哪儿去。”

……这压根儿不是句安慰好吗？墨皎笙极力忍着吐槽，岔开话头道：“棠先生……真的会死吗？”

她对死亡的概念比较模糊，免不得好奇，亦无法忍下自心底里涌现的悲伤：“明明前些日子还好好的，我还想着要请他喝咱们大婚的喜酒呢！”

“人都是要死的。”龙紫玥轻叹一声，面儿上虽有遗憾，却无悲伤流露：“你莫太伤心难过，万事需看开些，闷坏了身子可不好。”

墨皎笙听罢，愣了愣：“我是不是亦对你说过诸如此类的话？”随后又道：“可棠先生他并非人族呀，他这种程度的大妖怪，竟能被区区一味毒药给打败吗？”

“是啊。”龙紫玥看着她虽笨拙，却极小心谨慎的动作，不禁温柔地勾起唇角：“任凭是再强大的妖怪，只要生了想死的心，便谁也救不活了。”

“可棠先生为何会……有轻生的念头呢？”墨皎笙不解道；“即便我师哥百般婉拒……他亦不该将自己逼至如此境地才是。”

这时披散的长发已被束整齐，龙紫玥便站起来，手拍了拍椅背，示意她坐下：“大抵，是啊棠自己活腻了罢。”

“为何……”墨皎笙很是乖顺地坐下了。

“孤身一人辗转世间千百年，又要他如何不腻？”龙紫玥接过她手上的银篦，转而替她梳头：“况且啊棠他，原该是女儿身的。”

待他们二人终于梳洗完毕，携手结伴赶至戏台所在，琴棠等人已是久候多时，谢必安见了人，赶忙前去相迎道：“公子，请快些来此处就坐罢。”

龙紫玥便牵着墨皎笙往备好了的位子坐下，接过递来的戏折子与她同看：“只啊棠一人，如何唱这些个大曲目？一人分饰数十个角儿玩独角戏么？”

“公子说笑了。”谢必安躬了身子，轻声道：“啊棠早已料到会有这么天，便提前联络我，将戏园子里的人物都请过来了。”

“噢，真够周全的。”龙紫玥了然地点了点头，不忘唏嘘一番：“啊棠可真是个戏痴子，死到临头都要唱罢最后一遭。”

“不妨《刘二当衣》罢？”墨皎笙将戏折子来来回回看了数遍，方附身至他耳侧，轻呢道：“见多了棠先生愁眉苦脸的模样，可腻得慌呢，咱们不妨戏弄戏弄他，也好将气氛给热起来，逗逗看众们笑罢？”

龙紫玥轻颔首，斜瞥了眼谢必安：“可听见了？”

谢必安会意，领了命便吩咐过去了。

于是眼尖的龙紫玥成功捕捉到了琴棠那被焦雷砸顶般，难以言喻的表情。

便不自觉失笑出声来，捻了两颗冰糖蜜枣儿扔到嘴巴里：“还不快开场？”

然而纵然心中有百般不情愿，琴棠却仍是配合着戏班子演了出《刘二当衣》，将台下看众们逗得合不拢嘴，一时间掌声呼声络绎不绝，整个小舟村落皆被欢笑声所淹没。

墨皎笙笑得眶儿都红了，眼看要出泪，龙紫玥便冷不丁插了句：“你怎的开不开心都哭啊。”

“……。”墨皎笙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我喜欢，怎么着？”

“爱哭鬼。”龙紫玥颇嫌弃道。

“病秧子！”墨皎笙叉腰，厉声驳他。

“爱哭鬼。”龙紫玥将自个儿小碟内为数不多的几颗冰糖蜜枣儿悉数放入口中。

“吃，吃你这死病秧子！”墨皎笙见了，便将自己那盛有冰糖蜜枣的碟子重重地推至龙紫玥面前。

“我若死了，伤心的不还是你么。”龙紫玥心安理得地接过了。

“所以你可不许死。”墨皎笙便凑到他耳边，撂狠话道：“你若死在那儿回不来了，我便另嫁他人，生一窝白白胖胖的孩子坐享齐人之福，连黄泉都要同夫君手牵着手共赴，气得你连在阴间都不得安生！”

龙紫玥被她一席话逗得乐了，禁不住打趣：“都说是最毒妇人心，如今看来，当真不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