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文凉成了保镖这件事儿，白帆始终不肯相信也不能接受。他强烈谴责她这一对生命不负责的行为，并要求她立刻终止。

但是文凉本人并不答应。

她觉得这件事情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守着个大活人而已，只要刘百柳不自寻死路，谁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要了她的命？这简直是笑话。

文凉坚持自己的主张，她知道这份工作的危险性，和发传单、麦咖啡相比，保镖两个字确实很要命！但是哪种工作才绝对的安全呢？没有，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安全的，命不该绝的人，就一定会好好地活着。她觉得自己可以很好的完成任务并且也愿意付出劳动换取等价的一份报酬，这又何乐而不为？最重要的是她曾信誓旦旦告诉她的雇主刘百柳，按照单周2000元的价钱计算她可以为她挡刀子整整一年，尽管上班时间只有周六周末，这也不妨碍她在刘百柳眼里那至高无上的特殊的价值，那是用金钱无法衡量的。因为她能保护她的命不受任何外来势力的随意侵害！虽然金钱和性命相差甚远，但是人活着，根本没有最好的活法这一说不是吗？

她义正言辞的拒绝了他，并且将他给的银行卡还给他。

“我不能永远靠你活着，如果让我选，我宁愿像现在这样！”

白帆不耐烦的甩了甩手，用他那高贵冷峻的脸庞鄙夷片刻，“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白家这座宏伟的宫殿本就透露着令人压抑的气质，这是她第一次以被审判者的身份坐在他家接待客人的正厅，对面的白帆喝着热气腾腾的牛奶，而文凉眼前这枚煎蛋和香肠，像是复活了的小黄人和蠢萌的小狗同时站在桌上。她对它们饶有兴致，不停地用刀叉戳几下。

幸好不是活着的，不然她的玩法总归是要将它们玩死的。

“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上林街是个什么样的地方知道吗？昌北市所有的黑暗势力都聚集在那里，随时都会掀起腥风血雨！你一个女孩子，逛逛街跟朋友吃吃饭不是挺好的吗？”

空气冷凝，只剩她手中刀叉叮咚的响。

“我答应别人了，这，中途食言不好吧！”

她胆怯的对他说道。

虽然这么说，但影响她的最重要的因素还是那不菲的报酬，如果毕业以后还是能够继续这样一份工作，她也是乐意的。有人如此懂得欣赏这一身蛮力，也是件好事啊！

白帆将盘中最后一块香肠送到嘴里，她定定的望着他将一整只小狗塞进嘴里，咬出满嘴的血泥。咦！她打了个冷战，真是好残忍！

“不行！”他淡然说道。

“我能保证自己的安全，真的，你不必为我担心！再说了，这不是……实在没什么事情可做嘛！”

“你自己处理不好的话我去帮你处理，这事就这么定了！”

“你讲不讲理啊？”

“没得商量！”

他终于吃完了，擦了擦嘴，将刀叉按顺序摆放在盘子里。还是那冷酷无情的表情。

“吓唬谁呢？我非去不可！”文凉赌气道。

但是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的一句气话会引起白帆的震怒，他从来没有发过火，在她认识他的这四年里，从来没有一次说她的不是让她伤心或是责怪她。

他一巴掌狠狠的拍在桌面上。整只右手瞬间通红了，像只正在火上烤着的猪蹄子。

文凉吓得哆嗦起来，不敢发出一点儿声音。他一定很疼吧！她想去找个冰袋帮他敷一敷，但是在这紧要关头，谁先服软谁就输了呀！

两个人各执一词，白帆说什么也不同意，而她也不会轻易放弃。这一桌子好吃好喝的，被两人搞得乱糟糟的，把整个白家的气氛都搞得冰凉凉的。

饭后。

老管家进来征求两人的意见，一会儿要吃什么水果？

显然他来到不是时候。

文凉噘着嘴，对白帆这霸道的行为表示不满。她觉得自己的事情可以自己做主，他为什么非得横插一脚……他可以插手其他，可是这是人生啊！人生路漫漫，总是要自己决定自己走的，如果不能保证一辈子插手一直管着约束着，为什么还要开这个头？

她处在爆炸的边缘，他的话一句也听不见去。尽管他只是担心她的人身安全。

老管家自作主张端来一盘晶莹剔透的葡萄，是他清晨去菜市场抢购回来的，清洗过后一直放在保险柜里，还保持着它的新鲜感，他又洗了一遍，表面还沾着水珠，水珠子串联着，葡萄一个挤着一个，多么和谐啊！

看到这些葡萄，她心情可算放松了些。她从沙发上蹭下来，摸到茶几边上摘了一串，又回到之前坐的窝点。她一口一个吃得香甜，咬在葡萄身体上，脆脆的，表皮的酸涩很快会被果肉的甜味覆盖，她摘了一颗放进嘴里，滋一下，那葡萄汁儿便溢出来了！粘在牙上、舌头上，然后整个的咽下去。

白帆低着头，阵阵叹息着。他原本想好好同她说的，毕竟良好的沟通才是解决事情的上上策。但是她现在多了不起啊！连上林街都敢闯荡，还有什么惧怕的？。

上林街是什么地方啊！黑社会聚集地，昌北市所有肮脏的交易都在那里进行，长时间混迹在此的人，谁没怀着点儿恶俗的心思！男人顶天立地，皮糙肉厚，过点儿刀尖上舔血的日子维持生计也就罢了！一个女学生……怎么都说不过去！他实在是生气，平日里任意妄为也就算了，这性命攸关的事情，怎能如此胡闹！

“你到底想怎样？”

文凉不想和最好的朋友闹别扭，她知道他所有的脾气都是建立在‘人身安全’这个基础之上的，他从不会吓唬谁，更没有吓唬过她！因为金钱反目成仇，这都哪儿跟哪儿呀！她正在思考要怎么缓和这种气氛。可是，她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会怎么样？她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她将剩下的几个长得不怎么匀称的葡萄吃下去，一脸屌丝相的不服的问道：“我能怎样？”

他抬起头来认真的看着她道：“听话！”

“要是不听，你还要吃了我不成？”

“凉凉，保镖！你有没有搞错？”他有些激动，两两对峙实在压抑，他干脆站起来，在她面前来回走动。“是我理解有误还是你自己不够明白？你好好的，为什么一定要做这么危险的职业？出了事谁能负的了这个责任？你自己吗？那儿太复杂了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我能保护自己，真的！你不也看到了，他们打不过我！”

“凉凉，骄兵必败！希望你能明白这个道理！这个世界上比你能打的人数不胜数！”

“你不支持我就算了，没必要人身攻击吧！”

“你可以做其他事情！派送传单，咖啡店临时工，你搬出学校租借别人的房子，这些都没关系！可你要做保镖，我不同意！也决不允许！”

文凉受到了惊吓，连房子的事情都知道了？那他一定知道那是陈奕群的，可是在今天之前，他怎么什么都不问？他怎么知道我发传单的事情？难道被撞见了！

老管家又进来了，原来他趁着两人吵架这会儿，又去了一趟菜市场，转悠了好久，才买回一条还在塑料袋里翻滚的活生生的大鱼。他是来通知两人，晚上有新鲜的鱼汤喝！

他大概是觉得自家的两个智障都需要补补脑子，动不动就吵架，又不是三岁小孩子！

老管家说完便去了厨房。

文凉补充说：“就是不愿意让你插手我的人生行了吧？”

白帆以为，这才是她的真实想法！

“原来，你是嫌我多管闲事？是吗？”他停住向她递葡萄的手，认真问道。

当然是真的！再者，已经说出口的话，真实与否有何关系？至少说的那一刻是认真的。

白帆不再理会她，他朝着楼梯缓缓走上去，回了房间。

上林街金碧辉煌的欢歌时代在夜里越发耀眼，像一个脱光了衣服跳舞的姑娘引人注目，可以说，它是上林街最具有标志性的建筑。连欢歌时代周围的店铺也沾了它的光，生意兴隆。

文凉坐在中厅她的老窝中很是伤怀，她最近只喝名叫玛格丽特的蓝色鸡尾酒，听说这款酒是某个逝去的女孩的名字，总感觉有些悲戚。但她并不关心。只是这淡淡的柠檬的酸味调动她高傲的味蕾，多好的味道啊！

一杯不尽兴，便再来一杯！

她的脸红润的如同熟透的水蜜桃，在灯光下显得越发灵动，今天她破天荒没穿那件黑色的连帽外套，一件胸前印着向日葵的纯黑T恤，加之她长长的发梢有些发黄的马尾辫，有着说不出的青春气息，那就是一个腹黑少女青春的气息！

然而今天的欢歌时代并不安稳。

一群西装革履的人在场子热闹之前就进了内厅，像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他们都说大boss来了。后来刘百柳短暂现身，命人自行管理好今夜发生的一切大小事件，便只进不出了。鬼知道发生了什么？

文凉悠闲的品尝手里的免费玛格丽特，越发上瘾，清澈的蓝色宛若海水让人心情开阔。我一定是爱上这美丽的玛格丽特了！她自言自语道。老练的调酒师在吧台明亮的灯光下不断耍些动作，引得围观人群连连叫绝！他若不是满脸胡渣，倒不会显得这般成熟！

她打量了一圈，四个方向的调酒师均身怀绝技，手中的调酒壶呈抛物线状态飞出转眼间又到他们手中，实在是精彩绝伦！

惶惶终日，如此安逸便度过了，文凉觉得有些疲累，实际上她喝了几个品种的酒大脑微醺，但她还算认得路。她脑子里还是玛格丽特蓝汪汪的样子，偶尔会插播一两条白帆骂骂咧咧教训的场景。如今她进退两难，说什么也不能因他妥协！她朝着空旷的卡座内呵斥了一声，将所有烦恼都抛之脑后。

文凉和欢歌时代所有员工一样，住在四楼员工休息区，她左边的房间是刘百柳的御用房间，除了她无人敢跨进一步，右边是足以俯瞰上林街整条街区的阳台。她总是找些空隙坐着或站在阳台上观望。譬如现在，刘百柳不在，她便是个闲人。上林街最漂亮的建筑是欢歌时代出门左转第四个路口的广场中心的那栋大楼，是整个昌北市保存最完好的一栋哥特式建筑。

放眼望去，上林街如同一巨龙盘踞在此，占尽了天时人和地利，有着雷打不动的主流城区的地位。这只揽钱的速度犹如啪啦啪啦砸向地面的冰雹那般快的巨大口袋，将上林街每个人的欲望都逼到内心最深的角落里。他们徘徊、纠结、挣扎在这欲望里，笑着痛苦，也在痛苦中狰狞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