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谁家玉笛暗飞声

姜小白离开中原时还是去年早秋，彼时王志卿林鹤轩等人正造朝廷的反，一番大战，逼死了琅琊郡的郡守石茂。等到自己回来的时候，时间已过去了大半个年头，时已晚春，义军大胜朝廷，阵斩安南将军陈奂，大破晋军十万于东武城下，短短数月荡平徐州，已占据天下九分之一，一时间风头无二。

此时姜小白和叶飞辰二人并肩站在彭城下，这是徐州首府，南国心脏。既然已经扫平徐州，呆在琅琊郡的的东武城自然不再合适，义军士气正高，拿下彭城不在话下。城内虽然已经恢复繁华，但斑驳错落的箭痕还是记录下不久前激烈的战斗。姜小白二人背着包裹，普通打扮。偶尔遇到城内的军士，全都避让开来，义军虽然军法森严，但毕竟几年前大都是一群饱受欺压几乎活不下去的农民，一朝得势，过去所遭受的遭遇也送给徐州的普通百姓。

二人眼前就发生着活生生的一幕，一位头发霜白，衣着破烂的大娘被推搡在地下，浑身是土，腕间挎的菜篮子掉落在地，老妇人跪在地上连连叩首，几个面如枯柴的军士不断喝骂，一个军士甚至一脚踹将过去。叶飞辰还是少年热血，看的义愤填膺。也不顾义军人多势众，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冲将上去，姜小白还没回过神来，就见几个军士飞了出去，躺在地下不断喘气。

打斗惊动了街上巡查的士兵，围观的百姓迅速散开，更多的巡查街坊的军士迅速赶过来，把叶飞辰和老大娘团团围住。叶飞辰见状毫不在意，颇为潇洒的扶了扶额前的头巾，温言对老大娘说道：“大娘，我先扶你起来”。

姜小白在外看着，暗叫惭愧，也不再明哲保身，赶紧走上前去，拦住逼向叶飞辰的众军士道：“诸位有话好说，我等为救人一时心急，伤了几位，还望海涵。”

围住的军士嘿了一声，领头的一位道：“小子，你们打伤我等兄弟，想这么算了？酸书生速速滚去一边，惹得大爷我一个不高兴，手起刀落，你那小身板经得起我这几刀？”说着不怀好意的摸了摸腰间的长刀。

姜小白眉头微皱，所谓“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遇上这些几年前的暴民，如今的军士，一时也没办法。反倒叶飞辰毫不在意，嗤笑道：“好说好说，这是你们林军师的关门弟子，一会你给他几刀，看看你们林军师怎么说。”

方才还趾高气扬的领头军士闻听此言如同被人掐住脖子般，周边的军士面面相觑。领头军士闻言犹自嘴硬，梗着脖子道：“谁知道你是不是冒充的？”

叶飞辰摊开手掌，道：“随你怎么说”。

周边一个士兵快步跑到领头的军士身边，一番耳语，听得那领头的面色数遍。不过片刻，便换上了另一幅面孔，抱拳尴尬笑道：“不知二位公子大驾光临，实在抱歉。”转过身去对几个还躺在地上乱哼哼的士兵一人一脚，喝骂道：“真是瞎了你们的狗眼睛……”

姜小白无奈叹口气，抱拳离开，众人纷纷让开一条道来。

叶飞辰离开好远，犹自抱怨：“姜兄，这所谓的义军一朝得势，所作所为和朝廷有何区别？”

姜小白无奈道：“大胜之后，大都纵容兵士行虐，义军只是偶尔一些事件，还算好了。”

叶飞辰瞪大眼睛道：“那难不成就这样眼睁睁看着百姓受军士欺负？”

姜小白叹道：“这是难事，谁都没办法，别的不说，就说你叶家作为扬州豪强，你家富比王侯，难道所有财富都是干净的？这些事情只能眼不见心不烦。”

叶飞辰听他拿自家举例子，也泄了气，犹自嘟囔道：“难道就没王法了吗？”

姜小白听后也不答话，半天后才回一句：“王就是晋朝皇帝，他的法可是最苛刻的。”说罢不由想起了自己名义上的祖父，晋愍帝的昏庸和暴戾也是一绝……

徐州本来甚是繁华，但大战过后，百业略显凋敝，再加上一路军士横行无忌，二人也没有心思去东游西逛。径自去找姜小白的师傅林鹤轩。自从用计破了晋朝的十万大军，林鹤轩在义军的地位除了王志卿无人能出其左右，义军攻破彭城后，王志卿把原来州牧的宅子赐给林鹤轩。这宅院占地广阔，奇花异草，院内还有一汪湖泊，波光艳艳。

姜小白二人前去见林鹤轩的路上，叶飞辰咋舌道：“造反真是一本万利的生意啊，这宅子，啧啧。”

姜小白听后反讽道：“死生大事，造反毕竟是拿着自己性命拼搏，还是做一方豪强来的痛快，少爷没事就在外欺男霸女，在家调戏丫鬟，那才是神仙般的享受啊。”

叶飞辰听后仰天叹道：“可惜我家老爷子管得太紧，不然要真是能欺男霸女，调戏丫鬟，那可真是极好的。”

姜小白一阵无语，不再搭话。

走了老半天，终于看到远处亭中一个正在忙碌煮茶的身影。走进一看，男人面容英俊，两鬓微微霜白，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奇异魅力的中年文士，正是林鹤轩。

林鹤轩看见二人，一边拿扇子扇火煮茶，一边举手示意二人坐下。叶飞辰正要拜见，见状只好把到嘴边的客套话咽了回去。姜小白二人对视一眼，只得就坐。

林鹤轩一边巧妙控制着煮茶的火候，一边笑道：“小白，你在蓬莱的经历我从国主的信上也知晓了，大有长进。”

一边说着，一边滤去茶叶，倒出沸水。又对叶飞辰说道：“飞辰这一路也是颇多辛苦，你父亲能允许你一路跟来，到这徐州，我很欣慰……”

叶飞辰谦让到：“愿听林先生教诲。”

林鹤轩不在意的摆摆手，低头看着沸腾的茶水，霭霭水气升腾，香气四溢。笑问道：“你们二人进城来，与人起冲突了？”

姜小白赶紧解释，林鹤轩抬手止住。亲自沏茶，递给二人。叹道：“一年过去，徐州以下，义军已经据守天下九之有

一，但军士苛暴，百姓如遇虎狼。你二人能有仁心，难能可贵。”

姜小白道：“师傅，晋朝苛刻，我们才起兵推翻暴政，今日天下远未平定，晋朝依旧势大，我以为，此时最该让百姓修养生息，而不是轻启战端”。

林鹤轩听后眉头微微一皱，气氛瞬间有些清冷，叶飞辰眼观鼻，鼻观心，不发一言。微风拂过，茶水中蒸腾起的雾气隔在师徒二人中间，袅袅散开。沉默半晌，林鹤轩哑然笑道：“你能有仁心，仁意，难能可贵，也罢，义军大都是些乡野人物，理政治民非其所长，彭城周边也有数县，你和飞辰颇有见识，若是愿意，便去当个县官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