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去府学吧！

林青云和韩县尊在书房聊了一会。

让林青云意外的是，韩县尊从头到尾都未问起林青云府试中所写的那篇臻品之文的详情，也没有询问林青云文窍和才气的变化。

她只是和林青云聊了聊他写的那首试帖诗《小松》，并且告诉林青云，前几日，府文院的人已经去林家村向他父母报喜，并且在林家村村口立下了第二道案首文牌坊的消息。

说完这些，韩县尊喝了口茶，放下茶杯，又问道：“青云，回来以后，有什么打算？”

林青云想了想，如实道：“准备先回家见父母，再去拜谢夫子。往后便安心读书，准备院试。”

“准备院试。”韩瑛重复了一遍，“打算怎么准备？”

林青云一怔。

韩瑛放下茶杯：“经义如何补，策论如何学，每日读什么书，拿什么样的题目练手，想过了么？”

林青云道：“陈夫子那里……”

“陈镜吾的经义扎实，教你过府试没有问题。”

韩瑛打断了他：“可院试与府试不同。你如今最缺的，已经不是多背几篇经注。”

林青云心中一动，静静地看着韩县尊。

韩瑛的语气放缓了些，继续道：“院试要考的经义，要看你能不能把圣人的圣言贯通起来，且需要一定的格式，可不是府试的解圣言那般随意。”

“策论更不是文章写得漂亮便成——钱粮、刑名、河工、军政，你至少得知其然。”

“陈镜吾能教你读书明理、帮你打牢根基，可这些学问，让他一个文士教你，实在有些勉强。”

林青云有些听明白了：“您的意思是......要我去县学？”

“不，既然要去，就去府学。”

韩县尊看着林青云，道：“济川府学里，有专讲经义和策论的讲席，教喻的水平、藏书的数量也不是县学可比。”

“你去了那里，有教喻先生可请教，有同窗可以辩难，每月还有例行的考校，比你一个人回家闭门读书，要强得多。”

林青云有些惊讶：“府学，不是只收备考贡生的文士么？”

大胤的各个县、府、州，都设有官学，也就是朝廷官办的学堂。

县学的教育质量，可能还不一定能比得上一些名声在外的私塾和书院，但府学的话，普通书院的教育水平就难以与之相比了。

至于一州州学，藏龙卧虎，更不是任何书院可以碰瓷的。

而在这之上，还有最高的大胤国子监，这是整个大胤的最高学府，无数有志于圣道的儒生在此深造。

一般来说，大胤的县学，会收备考府试文童的县试文童，以及备考文士的府试文童。

而府学，林青云记得好像是收文士，也就是备考贡生的生员。

州学则是收备考进士的贡生。

至于国子监，在大胤，一般只有登了皇榜的进士，才有资格进入深造！

“呵呵，并非如此。”

韩县尊摇了摇头：“府学里，确实大部分学生都是文士，也就是备考贡生的生员。”

“但是各县十分优秀的府试文童，如果能够通过府学的考校，也有资格进入府学，备考院试！”

说到这里，韩县尊笑道：“说到优秀，府试文童以下，本县想不出，还有谁能比得过你这个‘惊圣案首’。”

林青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而且，我会替你写一封荐函。”

韩县尊接着道：“我好歹也是上一科状元、云丰县令，我写的荐函，府学那边也会给

几分面子。再加上你圣前文童的身份，府学掌院学士甚至可能连考校都不会考校，直接便会让你入学。”

林青云沉默了。

韩县尊看他陷入沉思，又道：“去府学学习，也不等于不认你的蒙师。你可能不知道，得知你成为府试案首，还是你夫子亲自找到我，请求我写个荐函，推荐你入府学的。”

林青云闻言，惊讶地抬起头：“夫子他......？”

韩县尊叹了口气，道：“你夫子听到你考中府试案首的消息之后，找我确认了消息，欣喜万分之余，也当即表示，自己的能力已经无法继续教授你......”

林青云听着韩县尊的讲述，心里也不禁生起一丝波澜。

陈夫子竟会如此......

“所以，你无需担心你夫子那边，你去了府学，也不等于不认蒙师，他只会为你高兴。”

林青云心中升起一丝感动，颔首道：“那就多谢县尊大人了。”

“这就对了。”

韩瑛笑道：“不过，我替你敲门，进了府学之后，以后站不站得住，就得靠你自己了。”

林青云笑了：“学生自当尽力，不会浪费您和夫子的栽培。不过，我还有个请求。”

“哦？”

韩县尊有些意外地看着林青云：“但讲无妨。”

林青云道：“学生想请县尊大人在荐函里添一句，府学的入学考校，不必为我免去。旁人如何考，我便如何考。”

韩瑛微微一怔：“你可听明白了？有荐函在前，又有圣前文童的身份，你其实很大可能可以免试入学的.......”

“学生听明白了。”

林青云点头，“正因如此，才想请您写明。”

他倒不是故意想要参加入学考校。

但他确实不想免试入学。

可以想见，如果自己免试直接入了府学，其他学生嘴上未必会说，心里却难免有个疙瘩。

往后在府学里读书，他难免要与同窗相处，也免不了参加月课考校。

与其落个话柄，倒不如一开始就按规矩走。

先把规矩立住了，才能不烧心嘛。

考过了，堂堂正正入府学学习；考不过，只能说明他还有不足，回来继续读书便是。

韩瑛看着林青云坦然的神情，立刻明白了林青云的用意。

于是，心里对他的评价不由得又高了一分。

若是换作旁人，听说凭一封荐函便可能免试进入府学，只怕早就喜出望外，恨不得立刻把事情定下，哪还会主动把这样的方便推出去？

这小子倒好，路都替他铺到脚边了，他还嫌走得太容易！

不过，这样也好。

韩瑛笑了笑，道：“行，就依你所言。”

林青云喜道：“多谢县尊大人。”

“不过，我先提醒你。”

韩瑛瞥了他一眼：“府学的考校，可不是县学里先生随堂问几句，到时候若真被难住了……”

“那学生大不了便回来，再找您请教呗。”

韩瑛被他堵得一笑。

“你小子，倒是把后路想得挺周全。”

.......

这一谈，两人便谈了许久。

林青云也将自己参加春风楼对对子文会，结识了颛孙彦和苏怀礼，以及受颛孙彦之邀，参加沂陵府的祈雨文会的事情，都和韩县尊说了。

韩县尊大为惊讶：“昨夜的雨，原来竟是青云你所为！”

“你写了什么诗作，

祈落的雨？”

林青云将自己《春夜喜雨》的原稿拿了出来。

待读完林青云的《春夜喜雨》的原稿，韩县尊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感慨道：“好一个‘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寻常人写雨，总想先写雨势之大、雨声之壮，唯恐旁人不知这场雨来得猛烈，你这小子，却偏偏反其道而行。”

“起句一个‘知时节’，先让这场雨有了灵性；到了‘潜’与‘细’二字，又写出它入夜无声、滋养万物而不自矜的性情——只这十字，便足以让满座写祈雨诗文的儒生汗颜！”

韩县尊点评到此处，玉葱般的指尖轻轻点在尾联上。

“最妙的，还是这个‘重’字。花经夜雨，含水润透，压枝低垂，方才有一个‘重’字......若换成‘满’、‘艳’，便只剩颜色，少了这份雨后沉甸甸的春意。”

“题目里虽有一个‘喜’字，正文却再不见喜。可读到此处，旱土得润、万物复生、满城花发，喜意早已透纸而出。”

韩瑛抬起眼，看着林青云，笑道：

“妙品巅峰，半分不冤。青云，我莫说像你这般年纪时，便是如今，也写不出这样的诗。”

林青云被她说得有些汗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道：

“您谬赞了。学生不过是偶有所得，当不得您这般夸赞......”

这话自然不是谦逊。

《春夜喜雨》好，是杜甫才华惊世。

自己不过是借着两世为人的便宜，将诗圣的名篇搬到了这个世界而已。

如今韩县尊把这些赞誉尽数落到他头上，他听着，难免有些脸红。

可惭愧之余，林青云又忍不住暗暗佩服。

韩县尊只将这首诗看了一遍，便把诗的精彩之处说得明明白白。

“潜”与“细”的用意，“重”字的妙处，甚至连题目有喜、正文无喜，却句句皆喜的章法，都没能逃过她的眼睛。

不愧是状元。

换作寻常人，哪怕知道这是一首好诗，也最多只觉得字字贴切、读来舒畅，真要让他说出究竟好在哪里，恐怕搜肠刮肚，也说不清个所以然。

这份眼光与学问，以及对文字的敏感性，怕是很多文位高于她的人，都未必具备的。

......

之后，韩县尊从济川的见闻，问到林青云近日读过的书，又随口出了两道策问题目，听林青云说完思路，时而点头，时而毫不客气地指出其中的疏漏。

得知林青云获得了韫珠手串，韩瑛大为惊喜，忙让他抬起手腕，细看了一遍。

“当真是韫珠。颛孙家倒是舍得，这种奇物可是比低阶的文宝还要稀罕的。”

韩县尊放下茶盏，认真叮嘱道：“这东西对你极有用。你平日无事便多存入一些才气，日积月累，关键时候能派上大用场。”

林青云笑道：“学生拿到以后，这几日已经往里输了许多才气。回来的路上也没闲着，如今有一颗已经蓄了大半。”

“已经蓄了大半？”

韩瑛怔了一下，随即笑道：“你倒是充得勤快。不过也好，你是圣前文童，又是双案首，才气恢复速度比普通文童快得多，不充入韫珠本也是浪费。”

......

窗外日影斜过廊柱，桌上的凝霜玉露茶已经续过两回水。

韩瑛将茶盏放下，道：“府学的事，便先这么定下。明日我把荐函写好，你……”

话未说完，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拉长了的高喊。

“钦差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