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70章 食魇教的发票

告示贴出去两天，城中村炸了锅。

头一个找上门的是卖豆腐的老刘头。他端着半块豆腐站在店门口，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巴老板！你们那个告示上写的——食魇教收了两万三？真的假的？他们收你钱了？”

巴刀鱼从灶台后面探出脑袋：“收了。苦玄草粉的钱，一分不少。”

老刘头把豆腐往桌上一搁：“那他们去年收我的那八百块‘空气净化费’——是不是也得给我开个票？”

“空气净化费？”

“就去年冬天！一帮穿黑褂子的，说这条街空气质量不达标，要装净化器，每家商户交八百。交完啥也没装，就给我们发了一包黑面面，说撒在门口能净化空气。我撒了，结果隔壁老周家的狗闻了打了一整天喷嚏。”

巴刀鱼和酸菜汤对视了一眼。酸菜汤把砍骨刀往案板上一拍：“刘叔，那包黑面面您还留着没？”

“留了一包，没敢多用。那玩意儿撒完地上黏糊糊的，扫都扫不干净。”

“拿来我看看。”

老刘头颠颠地跑回去拿了半包过来。巴刀鱼拆开一闻，脸就沉了——苦玄草粉掺了黏石粉，兑水就成胶。这玩意儿撒地上，潮气一泡，能把地砖缝里的脏东西全给封住，表面看着干净，底下一汪黑水。时间长了，地砖底下的水泥层全得酥。

“这孙子，”巴刀鱼把半包粉往桌上一拍，“收了八百块，给你家地砖底下埋了颗雷。过不了一年半载，门口地砖全得翘，到时候重铺又是钱。”

老刘头脸都白了：“那咋整？”

“先别急。您这半包我留着当证据。地砖的事我帮您看看，要是没翘，拿热水兑小苏打冲两遍就能把胶化开。”

老刘头千恩万谢地走了。没过半个钟头，卖卤肉的张婶来了，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三包黑面面：“巴老板，我们家交了两年！一年八百，两年一千六！他们说我那个卤肉摊油烟大，得用他们的‘除烟粉’，每个月撒一包。我撒了，结果卤出来的肉老有一股子土腥味，生意差了快一半！”

酸菜汤把三包粉拆开一闻，气得直乐：“张婶，这玩意儿掺了吸油石粉，专门吸油烟的。可它吸完了不散，全糊在锅边上，火一烤又化进卤汤里了。您那卤肉能没土腥味吗？”

张婶当场就要去找食魇教算账，被娃娃鱼拦住了：“婶儿，您先别去。他们收钱不开票，您去了也是白吵。咱得换个法子。”

“啥法子？”

娃娃鱼从兜里掏出一沓打印好的表格，上面写着“玄厨联盟维权登记表”，抬头一栏是“被食魇教收取不明费用情况说明”。她往门口桌子上一拍：“来，婶儿，您填一张。交了多少钱、啥时候交的、他们给没给票、给的是啥东西——全写上。后面再签个字，证明情况属实。”

“填这个干啥？”

“攒够二十张，咱们去街道办递材料。街道办不管，咱们往区里递。区里不管，咱们往市里递。现在正搞营商环境整治，上面三令五申不准乱收费。食魇教收保护费收到商户头上，还开不出正规发票——这事儿递上去，够他们喝一壶的。”

张婶一拍大腿：“成！我填！我回去把隔壁卖调料的、对面修鞋的、还有菜市场卖鱼的老赵全叫来，他们都被收过！”

三天时间，登记表攒了三十七张。巴刀鱼晚上关店之后跟酸菜汤、娃娃鱼盘账，算下来食魇教这大半年在城中村收了小五万块钱的“净化费”“除烟费”“排污费”，名目五花八门，但没一家拿到正规发票。收据倒是有，盖的章是“食魇教城中村服务点”——一个“服务点”收治安费，这事儿说出去谁信？

“五万块。”酸菜汤把登记表往桌上一摔，“够买多少锅底料了。他们倒好，拿着钱就塞墙里恶心人。”

“不止五万。”娃娃鱼翻着表格，“卖鱼的老赵说，食魇教还收了他一筐活鱼，说是‘检测水质’。检测完鱼没还，钱也没给。”

巴刀鱼把登记表理了理，忽然问了一句：“你们说，食魇教在这条街上收了这么多钱，为啥偏偏咱们开业他们没上门？”

酸菜汤一愣：“对哦。按理说咱们新店开张，他们应该头一个来收‘开张费’的。”

“因为他们在等。”巴刀鱼把那张铁盒子里的纸条又翻出来看了一遍，“他们埋苦玄草粉那一手，本来是冲着咱们来的。结果咱们不光没被恶心走，还把工人接店里喝汤，又贴告示捅他们一刀——他们现在摸不清咱们的路数，不敢贸然上门。”

娃娃鱼眼睛一亮：“所以他们憋着呢。等着找机会给咱们来个大的。”

“对。”巴刀鱼把纸条折好，“咱们得趁他们没动手之前，把证据坐实了。三十七张登记表是底牌，但光靠咱们几个去递材料，分量不够。得让更多人知道。”

酸菜汤问：“那咋整？”

巴刀鱼看了看后厨那口大锅，又看了看门口招牌上错别

字的“盟”字，忽然笑了一下：“明天开始，免费喝酸梅汤的活动加一条——凡是被食魇教收过费的街坊，凭登记表来店里吃饭，一律打八折。要是能再拉来一家商户填表，多送一碟花生米。”

酸菜汤把砍骨刀一拍：“你这是拿饭馆当据点，把街坊当线人。”

“做生意嘛，客源最重要。街坊来了，人气就有了。人气有了，食魇教再想动手就得掂量掂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砸店，他们没那个胆。”

第二天一早，张婶带着卖调料的、修鞋的、菜市场卖鱼的一帮人涌进店里。巴刀鱼在门口支了张长桌，一边发登记表一边舀酸梅汤。娃娃鱼负责登记造册，酸菜汤负责维持秩序——她也不用干啥，往桌边一站，砍骨刀往桌上一搁，队伍自动就排直了。

到中午的时候，门口排了快四十号人，把半条街都堵了。路过的外卖小哥、快递员、隔壁小区的保安、对面中学的食堂大师傅全探头探脑地过来问：“干啥呢？领啥东西？”

娃娃鱼举着登记表喊：“食魇教乱收费的来填表！收了钱的都登记，回头统一往上面递材料！”

食堂大师傅凑过来一看：“哎，我们学校食堂也被他们收过！说是‘排烟检测费’，收了两千。结果检测报告都没给一份。”

“填！”娃娃鱼把笔塞他手里。

到下午两点，登记表攒到了六十三张。巴刀鱼在灶上熬了第四锅酸梅汤，酸菜汤在旁边帮他打下手，一边往锅里扔陈皮一边嘀咕：“照这个吃法，咱这个月房租都挣不出来。”

“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巴刀鱼把火调小，擦了把汗，“再说了，这六十三个人从今往后就是咱的常客。一碗酸梅汤换个长期饭票，不亏。”

酸菜汤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转身把砍骨刀往门口一插，刀刃上贴了张纸条：“食魇教收费登记处——往里走，排队填表。”

这招管用。到傍晚的时候，城中村治保主任老马来了，背着手在店门口转了三圈，最后没忍住，推门进来了：“巴老板，你这搞得动静有点大啊。”

巴刀鱼给他盛了碗酸梅汤：“马主任，您坐。我这可不是闹事，我这是帮街道办摸底呢。六十三户被乱收费，您作为治保主任，不该管管？”

老马端着碗喝了一口，咂咂嘴：“你这汤熬得确实不错。但食魇教那个——我管不了。他们上面有人，街道办打过好几次报告，递上去就没下文了。”

“上面有人？”

“有个副主任跟他们走得近，具体是谁我不方便说。”老马压低声，“但你这六十三张表要是真能递上去，最好往区纪委递，别走街道办这条路。街道办那关过不去。”

巴刀鱼跟酸菜汤交换了个眼神。酸菜汤说：“马主任，您今天这话，算不算给我们指了条路？”

老马把碗放下，站起来拍了拍屁股：“我啥也没说。就是来喝碗汤。对了，我老婆那个裁缝铺也被收过八百，回头我让她来填一张。”

老马走了之后，娃娃鱼凑过来：“鱼哥，区纪委怎么递材料？”

巴刀鱼想了想：“直接去。实名举报，带着登记表和苦玄草粉样本，把来龙去脉写清楚。但光有材料不够——食魇教敢这么明目张胆收保护费，肯定有人背后撑着。咱们去递材料，等于捅马蜂窝，得防着他们狗急跳墙。”

酸菜汤把砍骨刀从门口拔回来，在手里掂了掂：“跳呗。谁怕谁？我巴不得他们早点动手，省得我天天提心吊胆猜他们啥时候来。”

“别急。先礼后兵。”巴刀鱼把登记表分成三摞，用牛皮纸绳扎好，“明天上午我去区纪委。你俩看店，顺便帮我办件事——把那个苦玄草粉掺黏石粉的方子抄一份，附在材料后面。这是他们坑商户的铁证，比说一万句都管用。”

娃娃鱼忽然举手：“鱼哥，我有个主意。”

“说。”

“食魇教给商户发东西的时候，是不是都穿黑褂子？”

“对。”

“那咱们也做几件黑褂子。明天你去区纪委递材料的时候，我们穿着黑褂子在店门口转悠，假装是食魇教的人来查账。然后街坊们一拥而上，拿登记表往我们身上拍，骂我们乱收费——”

巴刀鱼和酸菜汤同时看向她。

娃娃鱼缩了缩脖子：“我就随便一说……是不是太损了？”

酸菜汤把砍骨刀往桌上一拍，笑得脸上开花：“损啥损！就这么干！我穿黑褂子最像——我这脾气，演恶人根本不用化妆！”

巴刀鱼扶了扶额头：“你俩这是要把食魇教往死里得罪啊。”

“你不干？”酸菜汤瞪他。

“……干。”

第二天上午，巴刀鱼揣着材料去了区纪委。他前脚走，酸菜汤后脚就把黑褂子套上了，站在店门口拿着登记表当账本，假装查账。娃娃鱼在旁边演“被收钱的商户”，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街坊们一开始还懵着，

后来老刘头反应过来，第一个冲上去把登记表往酸菜汤脸上一拍：“你们这帮黑心玩意儿！收了我八百块连张票都不给！还我钱！”

后面的人跟着冲上来，卖鱼的拎着半条草鱼往黑褂子上甩，修鞋的举着鞋底要拍人，张婶端着一锅热卤水在旁边虎视眈眈——当然没真泼，就是吓唬人。酸菜汤演得投入，一边“躲”一边喊：“别打别打！我们退钱！退钱还不行吗！”

娃娃鱼在旁边补刀：“退钱就完了？耽误我们这么长时间生意，利息呢！”

闹了半个钟头，街坊散了，酸菜汤把黑褂子脱下来一看——上面全是鱼鳞和卤水点子，洗都洗不掉。她拎着褂子问巴刀鱼：“这算工伤不？报销不？”

巴刀鱼刚从区纪委回来，脸色有点沉：“先别管褂子了。材料递进去了，接待我那个工作人员态度挺客气，说‘按程序处理’。但出来的时候我碰见一个人——从纪委大楼侧门出来的，穿黑西装，戴墨镜，上车就走了。车牌号我记下来了，回头查查是谁的。”

娃娃鱼掏出手机：“我查。我有个同学在车管所。”

酸菜汤把褂子往地上一扔：“查出来是食魇教的人，咱就直接上门堵他。”

巴刀鱼拦住她：“别急。先等区纪委的回音。要是三天没动静，咱们再想下一步。”

三天没动静。

到第四天头上，食魇教先动了。傍晚来了一辆面包车，下来六个人，领头的那个拎着个公文包，进门就笑呵呵地递名片：“巴老板是吧？我是食魇教城中村服务点的负责人，姓钱，钱多多的钱。我们领导听说您这儿热闹，让我来跟您谈个合作。”

巴刀鱼接过名片看了一眼——钱多多，食魇教商贸部经理。他把名片搁在桌上，也笑了笑：“钱经理，坐。喝碗酸梅汤？”

“喝。”钱多多坐下，从包里掏出一沓文件，“长话短说。巴老板，您那个登记表的事我们听说了。误会，纯粹是误会。我们收那些费用都是有依据的，只不过下面人办事毛躁，票据没给全。这样——您把登记表收回来，我们双倍退钱。另外，您这个店我们想入股，一个月给您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头，“五万。您啥都不用管，我们给您装修升级，把连锁开起来。”

酸菜汤在后厨听得清清楚楚，拎着砍骨刀就出来了：“五万？买我们闭嘴？”

钱多多看了她一眼，笑容不变：“这位就是酸菜汤老板吧？久仰。您这脾气，我们领导很欣赏。五万是基本数，后期还有分红。你们这条街上的商户，我们都可以统一管理，统一收费，统一服务——”

“统一收保护费？”酸菜汤把砍骨刀往桌上一拍。

钱多多的笑终于僵了一下：“酸老板这话说的——我们这是正规商业合作。”

巴刀鱼按住酸菜汤的手，转头问钱多多：“钱经理，我就问一个问题。你们收的那六十三户的钱，退不退？”

“退。双倍退。”

“发票开不开？”

“开。正规增值税发票。”

“苦玄草粉是谁生产的？有没有生产许可证？”

钱多多顿了一下：“这个——我们内部的事——”

“那行。我换个问法。”巴刀鱼把那张纸条拿出来，搁在桌上，“你们把苦玄草粉塞墙里，害得二十多个工人味觉失灵。这事儿怎么算？”

钱多多看了看纸条，又看了看巴刀鱼，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他合上公文包，站起来：“巴老板，我劝您一句。有些钱，该赚就赚；有些事，不该问就别问。您那个登记表——再攒下去，对您没好处。”

“谢谢提醒。”巴刀鱼也站起来，“钱经理，我也劝您一句。回去跟你们领导说，那个两万三的苦玄草粉钱我帮你们付了，发票不用开了，我替你们捐给街道办养老食堂。你们要是想谈合作——先把六十三户的钱退了再说。”

钱多多拎着包走了。面包车发动的时候，酸菜汤在门口喊了一嗓子：“钱经理！下回别穿黑西装来——我们这条街的黑褂子，演得比你们真！”

面包车一溜烟跑了。娃娃鱼从后厨探出脑袋：“鱼哥，他最后那句话是威胁吧？”

“是。”

“那咋整？”

巴刀鱼把那张名片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食魇教商贸部经理钱多多，来访未遂，留下威胁言论一条。”然后贴到墙上，跟那六十三张登记表并排。

“接着攒。”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攒到一百张，咱们再往市里递一回。”

酸菜汤把砍骨刀收起来，忽然笑了：“你那个免费酸梅汤的告示，还贴着没？”

“贴着。”

“那明天是不是得加一条——‘食魇教来谈合作，本店赠酸梅汤一碗，喝完请自觉填表’？”

巴刀鱼想了想：“加。不过得写清楚——只赠汤，不赠花生米。花生米贵。”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