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缄默，无言

“好的，已经记录了，我们会派人过去。”

电话挂断，韦德把手机放到桌上。

陈默跪在地上，掌根压着那件灰衬衫。血沾在手套的纹路里，粘住了克拉克垂下来的手。韦德伸手去分，陈默跟着握紧了一下。

“宝贝。”

韦德蹲下来，扶住陈默的胳膊，等了一会儿，才把那只手放回克拉克身旁。

原本洁白的眼白被血红铺满，漆黑瞳孔里，滔天恨意，滔天怒意。

自责？

有之。

愧疚？

有。

自责和愧疚混合成了恨，恨自己为什么会没有注意到这些人打着自己的名字“招摇撞骗、行侠仗义。”

恨自己又没救下一个。

因为不想让他刺杀那个该死的市长时候，有其他人受到伤害，所以打着自己蜘蛛侠的名号，把他劝了下来。

是陈默选择了用此时，作若疯魔，歇斯底里的克拉克的命，换那些可能会在克拉克行刺过程当中受伤害的人的命。

楼道里有脚步声。

沙人先从破门旁探进脸，瞧见地上的人，脚下散开的沙子收回裤腿。

随即犀牛人跟到门外，肩膀顶住门框，低着脑袋往里望。

“怎么了？不是来问东西的吗？”

韦德从椅背上取下工装外套，盖到克拉克胸前。口袋垂向地面，陈默托了一下，把外套理平。

“问完了。”

韦德把收好的材料递过去，沙人伸手接住。农场的照片、赔偿申请、女儿的大学录取信挤在一起，后面几页写着名字和地址，边角磨得发毛。

“这个人，我在新闻里见过。”沙人指着其中一张照片，“前两天还在替穷人说话，从他的政治倾向来看虽然有些偏左，但是从他干的实事来看，是偏右的，难得的无党派人士。”

“嗯。说完，钱也替穷人收了。”

韦德伸手翻过其中一页，划过日期。沙人顺着看下去，嘴里的话咽了回去，隔了一阵，才问这些都是刚才那个人查的？

陈默点头，把桌上的相框转向沙人。

照片里的女孩举着录取材料，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女儿。”

陈默说了两个字，往后没再说。沙人望过地上的灰衬衫，将相框摆回桌面，伸手扶稳了歪着的支架。

韦德等了一阵，给接警台又打了一次，报过地址，听完回复，把手机塞回口袋。

“我们下去等。”

陈默起身时，膝盖碰到了椅腿。

就是刚才那把椅子，克拉克坐在上面，听陈默把事情揽过去，还说了声谢谢。

他本可以不分，他本可以有着一个幸福美满家庭。

陈默扶正椅子，从破开的门旁走了出去。

……

楼下的小卖部已经亮灯了。

门外摆着两筐打折蔬菜，一个女人拣完土豆，又弯腰翻了翻，把最大的那颗换了回去。

陈默站在台阶旁，望着街口。

几辆车开过，楼上的窗户亮起来，隔着马路，有人在喊孩子回家。

警车来的时候，陈默已经将那两筐土豆看过好几遍。

韦德迎上去，带警员上楼。过了一阵，两名警员抬着担架下来，盖在上面的布碰过扶手，犀牛人赶忙向后挪，替楼梯口腾出位置。

陈默伸手扶住低下来的那一端。

布下露着半截裤脚，还是刚才进门时看见的那条。

陈默扶着担架，一直送到车后，等里面的警员接住，才把手松开。

救护车没有来。

死人用不上，活着的时候，也没见谁肯替克拉克把那几笔钱付了。

车门关上，陈默朝前走了一步。韦德握住陈默的胳膊，没拉，陪着站在原处，直到警车转过路口。

“蜘蛛，你现在看起来很不好。”

沙人站在台阶下，手里的材料递回来，捏着纸角的指头已经变回了沙子。

韦德把纸接过去。

“楼上发生了点不太美好的事。”

“我看见了。”犀牛人压低声音，瓮声瓮气地接话，“所以，这回准备干什么？找资本家的麻烦，还是找政府的麻烦？”

陈默转过脸。

犀牛人伸手拍了拍胸口，见附近还有人看热闹，又把手放下。

“你别这么看我。以前又不是没干过。我们还有个联盟，叫英译联盟，记得吗？”

沙人朝那几页材料点了点头。

“先去哪个？”

陈默望着两张等回答的脸，面罩下的嘴唇动了动。

“今天会死人。”

“我们上次参加的，好像也不是读书会。”

犀牛人往前走，低头避开小卖部门口的雨棚。

沙人跟过去，顺手把雨棚边缘扶稳。陈默站在台阶上，低头搓了搓手指，手套上的血已经干了。

陈默把相片上的笑脸记得很清楚。

刚才劝克拉克活着的时候，陈默甚至想过，带克拉克亲眼看着那些混蛋倒霉，克拉克总该能睡个好觉了。

因为他是蜘蛛侠，他本身就是要为他周边的邻居行侠仗义的。

现在人抬走了，嘴里那套超级英雄该怎样的规矩，还能拿来劝谁？

“蜘蛛侠我不干了。”

“什么？”韦德不可置信看向

陈默。

陈默从台阶上下来，朝韦德手里的材料点了点头。

“我现在是个反派，我他妈要操翻体制，操翻政府，操翻这些贱人。让他们死得很有创意，我说到做到。”

……

托尼面前，一处位置标记停在了街角。

“贾维斯？”

“战衣仍在运作。位置共享与部分连接权限已被主动关闭。”

托尼放下正在看的赔偿登记表，将那个位置放大。

“彼得还是默？”

“陈默先生。使用的是已有权限。”

通讯呼叫发出去，没被接起。

“小话痨，别闹。有什么事，先把电话接了。”

……

科尔曼的晚餐推迟了二十分钟。

厨师已经来问过一次，秘书站在会客室门边，等主人将那颗高尔夫球推到地毯上的洞口旁，才递上电话。

“那几家人又联系办公室了。今天还去了公司门口。”

科尔曼把球杆递给旁边的佣人，接过酒杯。

“哪几家？”

“工地事故的家属。”

“又来？我不是跟他们道过歉了吗？哦，我道歉道的多么真诚又感人啊。那天因为风沙太大，说到后面，我都流泪忏悔了，简直可以进入电影学院的教材了好吗？他们怎么还没原谅我？”

“是是是，您的道歉很真诚啊。但是赔偿款一直没有下来，他们说……”

“那你去问律师，来问我干什么？”

科尔曼没接电话。秘书收回来，屏幕贴在掌心，电话又振了一次。

“律师说要等责任认定。对面有一家等着做手术，已经往后拖了两次。他们希望能先拿到一部分。”

科尔曼喝过酒，朝那颗歪在洞口的球指了一下。佣人弯腰摆回原处。

“所以，他们知道还没认定责任。”

秘书手里的电话安静下来，科尔曼听着舒服了些，又练了一次推杆。

球杆是朋友送的，定做了一整套，平时很少有工夫拿出来玩。今天难得提前回来，连这几分钟都有人惦记着。

真是扫兴。

科尔曼皱眉。

他作过秀了，并且得到了很好的舆论风向。科尔曼觉得这些穷鬼的利用价值已经到此结束了，剩下的死活为什么还要过来打扰他？

秘书翻出那封转过许多次的邮件，往前走了半步。

“上回您当面答应过，会先解决治疗费用。现场还有记者。”

“我说的是公司会积极帮助。帮助，听得懂吗？我要是答应了给钱，他们为什么还没拿到？”

科尔曼问得相当认真。

秘书张了张嘴，把邮件里的那几行字往下划过去。科尔曼已经重新握住球杆，示意让开一点。

白球滚出去，碰到洞沿，又偏了。

“都是让这帮人闹的。”

科尔曼拄着球杆，看佣人把球捡回来，想起了什么，吩咐秘书把那次道歉的报道找出来。

秘书拿出夹在胳膊下面的平板，找到了那条报道。

照片拍得很好，科尔曼站在几名伤者中间，弯着腰，手搭在一位坐轮椅的老人肩上，脸上泪痕没干。

记者还特意夸过，称这是少见的、愿意亲自承担责任的企业家。

“我当时怎么说的？深感痛心。你看，鞠躬了，也握手了。这个年纪的人，我还特意蹲下来听。该做的，我都做了。”

秘书记得那天的情形。

伤者坐到轮椅上，脖子都抬不起来，家属替着理好领子，才肯让摄影师拍。

科尔曼嫌轮椅太靠前，要挪到公司标志下边，几个人绕了两次，拍了半个上午。

道歉吗？

中间秘书记得还叫来化妆师过，替科尔曼补过一次妆。

作秀吧。

秘书把平板收低一点。

“他们现在只问什么时候能拿到钱。”

“我都道过歉了，到底还想让我怎样？事故都过去那么久了，他们还没有接受现实吗？”

“可毕竟事故的主要责任方是我企…”

“事故的具体原因，我已经记不太清了。”科尔曼及时打断了秘书的话。

秘书低下眼睑嗯了一声，为了自己的工作选择了沉默不语，可惜良心到底未泯，还是在不停的跳动，不停的质问。

真的吗？真的忘记了吗？真的不记得了吗？

还是当着自己下属再回忆一下，因为自己的错误决策造成的重大事故，会让这位成功的企业家觉得不体面？

科尔曼不大高兴，记得照片里那名家属当时还哭了，说谢谢。怎么一出门就又是另一副样子？

“回头把视频给他们发过去。原来怎么说的，让他们再听听。”

秘书应了一声，划到视频最后。被扶着胳膊的女人对着镜头说，谢谢您肯管，我们全家就指望这笔钱了。

前半句被剪进了新闻，后半句还在原片里。

科尔曼把球杆放回架上，接过热毛巾擦手。电话还在振，秘书按掉，给办公室回了一条消息。

“有一家已经不问治疗费了。”

“想换个名目？”

“人死了。”

科尔曼擦着指缝，过了一会儿才问是哪一家。秘书说出姓，又补了年龄，科尔曼听着，朝照片上那位轮椅老人指了一下。

“这个？”

“不是。另一位。”

“那我不记得。见过的人太多了。”

秘书报过死者的名字，按住屏幕等，科尔曼已经去看墙上的钟。

厨师端着餐盘经过，再等下去，肉就老了。

该换个秘书了。

新来的这个秘书到底年轻气盛，没经历过社会的锤炼打熬，一点都不如他上一个秘书懂得欺上媚下。

可惜上一个欺负下面的人欺负的太狠了，在自己家被愤怒的同事开枪打死了。

没听见他都说不记得了嘛。他就是不想回忆，所以才会说不记得了的！

没眼力见的家伙！

热毛巾落回托盘，科尔曼走向餐厅。秘书跟在后面，手机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办公室希望能给个答复，那些家属现在连棺材的钱都凑不齐。

“公关那边建议，您再表示一下慰问。”

“这事先别提了。别人看见，又要以为是我害死的。”

餐厅门开着，长桌上已经摆好餐具。科尔曼坐下来，拿起刀叉，想了想，又将秘书叫住。

“我给他们造成过什么伤害吗？”

秘书停在椅旁，停顿了好一会才说道。

“事故那天，您不在现场。”

“对啊。”

科尔曼舒舒服服地向后靠了靠。

“为什么总要来找我？”

秘书等着科尔曼吃过第一口，才提起公司门口还围着几个人，要不要请安保送些水。

“给水做什么？他们是来捞声的，渴着饿着，知道累了，他们才会走。他们就没别的事情可干吗？”

“有人说，工作丢了。现在家里也……”

“那就去找工作啊。跑来堵门，钱会从门里掉出来吗？”

科尔曼笑了一声，拿餐巾抹了抹嘴角，示意佣人再添些酒。秘书退出餐厅，给安保负责人发消息，打到一半，删掉了原先那句让家属稍等。

会客室里还坐着个女孩。

二十出头，头发用一根皮筋扎着，外套放在膝头。秘书出来时，女孩站起来，伸手去拦，又在碰到袖子前缩了回去。

“我的身份证，能还给我了吗？”

秘书闭了闭眼，又是停顿一会。

“等着。先生吃完饭会来。”

“我不拍了。”女孩急了。

秘书低头回消息。女孩跟了两步，解释签的是平面模特的合同，来之前只说试镜，手机却被拿走了。门外那几个人不让出去，她家里还等着报平安呢。

没一句实话。

秘书心里想。

能被带到这里的女孩，背调早就调明白了，全是离家出走或者干脆就没家的，死在外面都不会有人在乎。

“那你就等先生来，跟先生说。”

女孩停在原处，看着秘书从另一扇门离开。走廊里的保安往这边望，女孩把伸向门把的手收回，坐回沙发边缘。

玻璃柜里摆着皮具，灯照下来，连搭扣都擦得发亮。女孩进门的时候还夸过，陪着来的经纪人说，主人喜欢收藏，记得表现得大方一点。

经纪人已经走了，临走还从主人手里接过一只信封。

餐厅里响起笑声。有人来电话，科尔曼谈起下周的慈善晚宴，问捐款支票需不需要提前签好，拍照时举着空白的总不合适。

女孩把外套揉紧，数着窗外开过去的车。站起来，保安看过来；坐下，门重新关上。

等到科尔曼走进会客室，桌上的水已经凉了。

“怎么还哭了？”

科尔曼坐到旁边，接过佣人送来的咖啡，朝女孩笑了笑。

“我想回家。他们不让我走。”

“刚来就走？这里不好吗？”

女孩摇头，双手攥在膝上。强扯的体面，或说是威胁。

“我妈妈还不知道我到哪儿了。我打个电话，跟她说一声就好。”

科尔曼把咖啡放到茶几上，伸手托起那截手腕。女孩向后缩，科尔曼的拇指停在皮肤上，转向灯光仔细看了看。

“皮肤真好。宝宝，别哭了。”

女孩望向门口。保安站着，手搭在门把上，等科尔曼点头。

“先生，我真的不拍了，违约的钱，我会还……”

“还不起就不要随便答应。”

科尔曼松开手，拿过桌上的纸巾，擦了擦被眼泪沾湿的指头。

“我最讨厌别人答应了又反悔。”

保安走过来，女孩抓紧沙发扶手，脚碰到茶几，杯里的咖啡晃出来，落在浅色地毯上。

科尔曼先去看那块污渍。

“小心一点！这毯子换过两回了。”

女孩连声说对不起，保安伸手去拉，门口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半掩的门向里推开，门外那名保安趴在地上。女孩攥着扶手，眼睁睁看着一道影子跨过门槛，向沙发这边压过来。

科尔曼攥着纸巾，望向门口。

“你是谁？”

屋里的保安转身，手探向腰间，整个人被拖进门旁，撞击声震得玻璃柜嗡嗡响。

科尔曼猛地站起来，膝盖碰翻茶几，咖啡泼上裤腿，也顾不上去擦。

“吾名。”黑影明显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嘶哑声音传出，宛如地狱的恶鬼。

女孩抬起脸，短促地尖叫了一声。

“缄默。”